他似乎被闵碧诗那张面孔深深吸引,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,借着火光反复细致地看了多遍,才惊叹道:“你和你母亲长得真像。”
翁猎卑说完,脸色溘然一变,嘴角带着讥诮:“你那个娘,当初非要给你起什么汉名,还跟梁人的皇帝同姓,简直愚不可及!怎么,梁狗老儿不认你,把你赶出大梁了?你怎么会在这?”
闵碧诗盯着他,缓缓起身,浑身的寒冰让屋内的温度都变低了,床后的窗纱破了一角,冷风夹着雪粒“呼呼”地灌进来。
翁猎卑打了个寒噤。
“你也配提我母亲?”闵碧诗站起来,手里的火折子一晃,差点烧着翁猎卑的眉毛。
翁猎卑让他虚晃一枪,吓了一跳:“小畜生,你要干什么?”他朝后一躲,“听说你来叶城了,当大伯的来看看你,有错吗?数典忘祖的东西!”
“哦?”闵碧诗含笑,“来看我啊,来看什么,看我死没死?”
闵碧诗逼近一步,阴冷地看着他:“我的好大伯,你以为我早就死了,是吗?现在我好端端的站在这,你很吃惊吧?”
翁猎卑皱褶横生的脸有些白,不大合身的长袍左襟压着右襟,压住了衣领下面的布丁。他胸前有一块被雪水打湿的印记,脚上的旧马靴沾满泥泞,明显就是趁着夜色踏雪而来。
“你这些年也不好过吧?”闵碧诗上下打量着他,眼中意味不明,“你以为穿上铁勒的袍子,铁勒人就能救你了?”
翁猎卑不着他的道,挑着眉说:“我不穿铁勒的袍子,难道像你的糊涂爹一样,穿梁人的袍子?梁人就能救我?”他咳了一声,“这身衣裳我若不穿,必死无疑,穿了,或许还能活下来。”
“——活下来,”闵碧诗觉得格外可笑,“一辈子像狗一样跪在铁勒脚底苟且偷生,摇尾乞食,这样也能算活着?”
翁猎卑松弛的眼皮精光四射,闵碧诗在那张肖似自己父亲的面孔中看见了不甘,冤恨稍纵即逝。
“中原有句话叫‘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’”翁猎卑的目光犹如毒蛇,他叹口气:“我好歹还活着,不像你爹、你娘,骨头恐怕都化成灰了,尸体还不知葬在哪——这就是相信大梁的下场!梁人拿我们当狗遛,当猴耍,你不要脸皮,竟还跑到河西认贼作父!”
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,抬眼道:“我听说你现在姓‘闵’了?”他冷哼一声,“你果真随你娘,下贱货!这就是汉人的脾性,朝三暮四,毫无定性,难怪让铁勒追着打。乖侄儿,你跑去大梁,可讨着什么好果子吃了?”
闵碧诗脸色惨白,体内那股灼气又烧上来,他怒极反笑:“阿伏至罗死后传位烛阴,老子不给你穿的官袍,儿子给你穿上了。翁猎卑,你活得够久了,能等到新王易主,江山还在,你是铁勒的衣裳穿久了,都忘了自己姓什么了。”
烛阴是阿伏至罗的次子,伽渊的弟弟,铁勒的新王。
翁猎卑怔了一下,缓缓侧过身,罕见地没和他呛声,而是闷声道:“我们没有自己的衣裳……你忘了吗?从我祖父那一代起,我们就已经开始向中原靠拢,从朝堂到民间,从举试制度到农牧工具,无一不仿照汉制,我们追随大梁这么多年,最后的下场就是全族被诛,举国倾覆!”
翁猎卑一掌拍在桌上,却犹不能泄愤:“家国不再,山河拱手让于他人!如此这样,我若还信任大梁那个狗皇帝,就是背弃卑陆的杂碎,不配做人!而你,我的乖侄儿。”
他指着闵碧诗,怒火中烧:“你饮梁狗的水,食梁狗的饭,认梁狗为亲,你就是我卑陆的叛徒,你父亲若在天有灵,一定会一刀杀了你!”
翁猎卑胸口起伏,伸手摸到腰后,咬紧腮帮,恨声道:“你父亲已死,没法再教训你了,今日我就替他清理门户,给卑陆死去的族人一个交代!”
闵碧诗倏地阖了火折子,屋内瞬间落入黑暗。
他同样一手压在腰后,围着八仙桌错开两步。
——不一样的是,翁猎卑腰后长刀在窗外白雪映照下熠熠生寒,而闵碧诗的腰后是空的。
“翁猎卑。”闵碧诗玩味地叫着他,褐色的透明眼珠在暗夜里雪亮,“你是来杀我的?既然要杀我,又何必这么多废话。”
“十二年前,你没能杀得了我,”翁猎卑紧紧盯着他的腰后,闵碧诗手腕压低:“你以为,今夜就能杀得了我?”
翁猎卑鼻翼张翕,手心渗出细细的汗——他的确没有把握。
他只后悔当初没在这个兔崽子羽翼未丰时杀了他,如今对面这已高过他不止一头的青年,明显不是个能任人摆弄的善茬。
翁猎卑已经老了,但年轻时练就的肌肉反应还在,只是面临巨大危机时处变不惊的心态,早就在卑服敌国的十数载屈辱生涯中消磨殆尽。
翁猎卑的右手有些颤栗,他率先沉不住气了,撑住桌一跃而起,拔出刀就朝闵碧诗砍来!
门遽然开了,一把闪着冷光的刀从门外破空飞来,在空中飞速旋转几周,贴着翁猎卑鼻尖削过,将他手里的长刀拦腰斩断!
“铮!”一声,那刀牢牢钉在墙面上,发出沉重嘶鸣声,头顶木质隔板“簌簌”落下一层灰。
闵碧诗偏过头轻咳几声,转身就见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门只开了一半,伽渊侧身进来,像怕惊扰到旁人那样,彬彬有礼道:“打扰了,夜深人静,我听到隔壁有声音就过来,我还当是谁?这不是‘大水冲了龙王庙’。”
伽渊哼笑几声,他在京都待的这几年,别的不知学得如何,中原谚语倒是有样学样。
翁猎卑脸色遽变,手里握着的刀“咣当!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大概是这里太吵,楼下有人用铁勒话叫骂起来,边嚷嚷边“嘭嘭”捅着地板。
“你、你你……”翁猎卑手忙脚乱地想去捡刀,摸了半天没摸到,心里更慌了:“……不是你让我来找他的吗?”
“诶?”伽渊不悦地“啧”了声,“话可不能乱说,我什么时候让你来找他了?”
翁猎卑让他整懵了,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,嘴也不听使唤,全靠本能磕磕巴巴道:“皎归卑……就是闵碧诗……来铁勒了……是、是你派人传信给我的啊,此、此事我连烛阴都瞒着,我来找他,你也是同意了的啊。”
“我是念在你们叔侄分离多年,允许你来探望。”伽渊的温和里藏着狠戾,“没说你可以杀他。”
翁猎卑后退到角落里,他有点摸不准眼前这个男人的意思。
但不可否认的是,伽渊很危险,他一早就见识过。
翁猎卑吞咽一口,梗着脖子狡辩:“我、我我我没想杀他……”
闵碧诗把手里的火折子兀地甩到桌上,火折子掀翻药碗,碗“叮咣”砸落,发出清脆的破碎声,汤药泼了一地。
他冷眼看着两人,心里更加厌恶:“要唱双簧滚出去唱,别在这里。”
伽渊不置可否,静了片刻,朝翁猎卑点头示意:“出来。”
翁猎卑哆哆嗦嗦地想捡回自己的刀,又不大敢,磨蹭了半天,明显就是不想出去。
但伽渊就那么一直看着他,若是继续留在这,说不准闵碧诗也会一刀砍了他。
他没办法,只能跟着伽渊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