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朱万里自觉无恙,他入京以来一直住在这,邻里不是脚夫就是劳力。
早晨起来,他去上朝,邻居们上工,打照面时还会问声“好”,他在这里住了小半辈子,早就住惯了。
李辙式再三请求,认为他住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实在不妥,朱万里在朝中任要职,出了门代表的就是朝廷脸面,哪有朝廷这么苛待一品大员的。
后来在劝说下,朱万里终于搬进了崇仁坊,却也不买奴婢,不设仆从,还是用原来那一个帮佣婆子。据说里面好多院子都是空的,就那么长年累月搁置着。
朱万里没有妾室,只有一位年少时结发的妻子,妻子不能生育,他也没有另娶的打算,所以他至今无子。
他是一柄真正的标杆,太清,太直,太干净,任何准则都不能衡量他,因为他自己就是那杆尺。
他没有任何可以让人指摘的地方。在普通人眼里,他已经不是人了,他是神,是古书里说的圣人。
壁立千仞,无欲则刚。
没有人能看出他的欲望——当然那是在他颁布考核改革之前。
然而,在朱万里提出改革后,一切都变了。
以前同僚们尊重他、容忍他,因为他不慕名、不慕利、没有伤害到别人的利益。
改革一出来,以世家为首的官僚子弟先炸锅了。
朱万里他自己可以粗茶淡饭、两袖清风、宵衣旰食、克己复礼,但他不能拿那一套来要求别人,这样太严苛,太没有人性。
但朱万里不为所动,他铁了心要做这件事。
别人不知道的是,朱万里并非临时起意,他为此已经筹备许多年。
在以往那些岁月里,他只是没有表露态度,没有表露,不代表没有态度,有了态度就会有想法,有了想法,却不一定可以实施。
这其间困难重重,稍不注意就会功亏一篑。
朱万里等了太多年,如非大梁沉疴太多,已到了医无可医的地步,他绝不会想到动刀切除。
腐朽的大树没有办法自己恢复生机,过多的根系和枝杈只会拖死它,他必须赶在大树完全病死前砍掉多余的部分。
对于这次改革,民间无不拍手称快,也正是因为这次改革,朱万里在同僚间的名声彻底烂了。
朝官纷纷指责他祸害自己人,是蠹虫,是中山狼。他的高洁不染、千仞无枝,全成了惺惺作态、两面三刀。
你可以做神,但不能要求人人都做神,否则即使被捧上莲花台,淤泥也一样可以抹脏你。
朱万里现在就处于这样一个形势中。
但君子慎独,不欺暗室。
他绝不会因为流言风向而折弯自己的脊梁。
赫连袭抹了把脸,长舒一口,朱万里的造册就搁在他的膝头上。
玉樵从外面给他递进来干粮,要他垫垫。
三卫比想象中要坚韧得多,急行军也没有怨言,不出意外,明日凌晨他们就能抵达麦州。
这一夜过得很快。
赫连袭埋头在纸堆里,直到马车颠得人头昏脑涨,他才掀起帘一看,外面黑着,又入夜了。
玉樵停了马,隔着门道:“爷,咱到了。虎杖在前面整队,叶哥马上就到,”他在袖里掏着什么,发出细碎声音,“叶哥让人送来了信,说是谢桢寄来的,寄信地是云中。”
车门骤然推开,赫连袭一把拿过信,三两下拆开,迎着风雪看起来。
玉樵也凑过来:“信里说什么了?”苏叶给他的时候匆匆忙忙,只说让他赶紧拿给二爷看。
片片雪粒飞到信纸上,墨迹晕染开来,赫连袭抖掉上面的雪,沉声道:“老三去了云中,眼下和青简在一起。”
玉樵倏地愣住,脑子反应半天,才磕巴道:“三三三三公子是、是怎么找到闵公子的?”他们可都没找到呢。
赫连袭扬了扬信,这是谢桢寄来的信,自然是谢桢带老三去的。
玉樵伸手想去拿那封信,只见赫连袭已经把信纸对折,放进袖里了。
玉樵往车里蹭了蹭,贴着暖炉烤手。
“三公子怎么自己跑出来了?王爷知道吗?夫人不得急坏了。”
这时,尹麟在外面喊赫连袭。
赫连袭把暖炉放进玉樵怀里,从车上下去,没答这话。
三卫见赫连袭下来,全都起立站好,赫连袭摆摆手,说:“生火,天太冷,今夜先在这里驻扎。”大家都需要休息。
尹麟担心生火会引来追兵,现在还在山里,不生火又怕驱不走附近野兽,人也冻得受不了。马车只有一辆,不可能人人都坐进去。
赫连袭说前半夜生火,后半夜再灭,接着统计伤员,派人下山去最近的镇上买药,伤得重的去马车里歇息。
他交代完这些事转头一看,只见玉樵还在呆愣愣地出神。
“玉樵,下来。”赫连袭整理着造册,“去帮着生火。”
他想了想,又改口道:“别了,你去找苏叶,让他给谢桢回信,就说‘保持联系’,再附赠二百两作酬金。”
玉樵忍不住问:“为什么是二百两?”
赫连袭没回他话,又见玉樵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,于是问:“你想说什么?”
玉樵道:“三公子会……他会为难闵公子吗?”
赫连袭想也不想: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玉樵觉得奇怪,他怎么就这么笃定?
“他不敢。”赫连袭摸了把袖口,确定信在里面,又道:“老三没这个胆子。”
玉樵看了他半晌,将信将疑地点点头。
*
闵碧诗手腕一痛,硬是压下喉中破碎的音节:“我没想跑,你、你……”他倒吸口凉气,尽量安抚眼前的少年,“先松手。”
赫青川哪里肯听他的,抓着闵碧诗的手臂,伸脚从座位底勾出麻绳就要捆他。
谢桢赶忙上前拦:“三公子,这是干什么啊,他没要跑,你捆着他反而对伤口不利。再说,他要真想跑,你就是把他捆成粽子也没用啊。”
赫青川眼下谁得话也听不进去,一门心思认定这闵碧诗是个扎手的。
管他跑不跑的,先捆了再说。
他倒真想看看,这个闵碧诗真有这么大能耐,都捆成粽子了还能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