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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7章 橘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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灶台边窗柩漏缝,阴风呼呼吹过,跟狼嚎似的。四周都荒山,就这么块凹陷下去的地形成山谷,人烟稀少,而且山里物资短缺,家家户户灯油都省着用,入了夜就难见到亮灯的。

——除了这一户。

想到这,谢桢不禁转头朝堂屋里看,心里纳罕,这毛没长齐的小崽子真是不知道心疼父母,点灯熬油到后半夜,得浪费多少钱。

但看他们家这么大院又不像没钱的,也许是有别的收入途径。

谢桢从缸里舀出几瓢冷水冲脸醒神,他留了个心眼,后半夜不打算再睡,等喂闵碧诗喝完药,再躺一会,趁着天不亮就出发。

进了屋,谢桢去晃闵碧诗,喊他起来喝药。

但闵碧诗一点反应没有,睡得很沉的样子。

谢桢心想这小子心可真大,荒郊野岭的还敢睡这么死,就不怕碰见个生歹念的转手把他卖了吗?要是再恶劣点,直接杀人埋尸都有可能。

谢桢正打算把闵碧诗扶起来,远处不知何时隐隐传来马蹄声。

他还以为听错了,动作一停,俯下身,细听之下发现还真是马蹄声,而且是钉了马掌的铁蹄,跑动声铿锵有力,震耳欲聋。

谢桢赶紧放下药碗,身体后倾趴在窗沿边往外瞧。

只见一个身穿黑帽兜的高大男人站在院门口,抬手挑亮篱笆上的油灯。

借着微弱火光望去,他后面黑压压跟着一队人,具是人高马大,面上蒙着黑布。

夜里寂静,任何细微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,谢桢听见几声很轻的金属摩擦声,他眯眼一看,这群人身上带了兵器!

那灯光朝院里一晃,谢桢立刻猫下身,紧贴在窗沿下面。

堂屋里的喧闹声弱了,那群小伙子迎出去,见到来人就喊“哥”,很熟稔的样子。

这时候,房主也从里面出来,把院里的灯全都挑亮,照得这片漆黑天地灯火通明。

谢桢这才看清,前院的围栏上竟挂着十几盏铜罩灯,这可不是普通人家能供得起的,不说油钱,就是黄铜,在这穷乡僻壤就很不常见。

房主的儿子打了个哈欠,言笑晏晏地跟在打头那人的后面。

走在前面的黑衣人似乎对这里很熟,也没什么戒备心,抖落掉覆在帽檐上的冰碴子,一边说话一边摘了脸上黑布。

油灯在风雪里明明灭灭,照亮他的脸庞,当那人偏过头来时,谢桢浑身上下剧烈一抖,猛地缩回身去——

是白天那个把闵碧诗打得浑身是血的男人。

护骨纥。

当然,谢桢不知道他叫“护骨纥”,但对他那双冷酷阴狠的三白眼印象格外深刻。

在谢桢看来,他白天那几下子,分明就是冲着弄死闵碧诗去的。

谢桢暗骂一句我草他妈的!然后第一反应是他怎么这么快就追来了,这人属狗鼻子的,外面下这么大雪,天还没他妈亮。

他白天骑马骑得胯骨轴子疼,到现在还没缓过来,这孙子又他妈的跟苍蝇一样贴上来了!

他这边骂遍了护骨纥祖宗十八代,那边一行人就进了堂屋。

房主着急忙慌地收拾着桌面,腾出座位,生怕耽误正事。

“人前不训子”的风俗似乎没有流传到铁勒这边来,房主一边收拾一边回头骂着自己儿子,嫌他把房里弄得乱七八糟,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。

他儿子是个有眼色的,听着训也不还嘴,急忙搬来炭盆,把火烧旺。

“行了行了,别忙了,”护骨纥随便勾了个凳子坐下,伸出手烤火,“我们待不久,拿了货就走,货呢?”

“在呢在呢,”房主儿子赶紧说,“早都准备好了,就等着纥哥来拿。”

房主笑道:“这臭小子说有大生意,我还当是什么生意,原来是您啊。”

房主儿子拿出干净杯子,倒了杯茶,毕恭毕敬地递上去。

护骨纥没接这茶,转头不悦地看着桌上的麻籽,说:“又吃这玩意,脑子吃坏了还能接单子吗?”

一个小年轻上来打哈哈:“纥哥,这麻籽我们平时不吃,今夜不是为了等您嘛,嚼点吊着神,不然熬不到后半夜。”

大/麻籽这东西,越吃越迷糊,人虽然亢奋,但也跟行尸走肉差不多。

护骨纥根本不信这种借口,抬眼看着他们。

后面黑衣人呈分散状排开,有人抱刀倚着门框,有人单脚踩着小胡床,有人拄着刀半蹲,看似松弛,却压迫感极强,给人一种这间小小堂屋随时都会变成杀人修罗场的错觉。

房主儿子打了个寒战,赶紧低头认错,把盘里剩下的麻籽全倒了。

刀鞘上的冰层渐渐融化,雪水滴进炭盆里,发出“滋啦”一声响。

靴上带进来的泥水在温暖空气中蒸发,散发出新鲜的土腥气 在这土腥气中还夹杂了一丝淡淡的苦涩。

护骨纥皱皱鼻子,问:“哪来的药味?”

冬季容易生疫病,尤其他们这片,基本年年都会闹鼠疫,鼠疫一来可不是开玩笑的,有的整村整村的死人,病死的尸体得赶紧烧,一旦传染,又得死好些人。

房主儿子反应快,怕护骨纥疑心他们中有人生病,隐瞒不报,赶紧解释道:“药不是我们的,夜里有人投宿,借咱们后厨炖药。”

“有人?”护骨纥倏地起身,看向房主,“你没说来了生人。”

房主一愣,心里叫苦不迭,暗想你也没问啊。

房主儿子怕误会大了,上前说:“是一个男的带着他弟弟,他弟弟病了,是伤寒,纥哥,您放心,不传染。”

眼下护骨纥关心的根本不是传不传染的问题。

“他们给了你多少银子?”

护骨纥问的一针见血,房主的脸“唰”一下变红,磕磕巴巴道:“半、半把碎银……这也不是钱的事,他那弟弟病的重,外面又下着雪,瞧着实在可怜,说明日一早就离开,他们连汉话都不会讲,不会有问题的……”

护骨纥眯起眼睛,阴森森道:“就半把银子,我给你们揽的单子油水不够?半把银子就敢留人,你们有几条命够换?”

此话一出,吓得人全屋没一个敢说话的。

护骨纥略过这群小年轻,盯着房主,问:“长什么样?”

房主擦了把冷汗,手忙脚乱地比划:“哥哥挺高的……也还行吧,就这么,”他比了个大概的高度,“比我高个一头,戴着油毡帽,下巴有胡子,细长眼,长相挺精明,像个做生意的。”

护骨纥没说话,气氛突然冷下来,所有黑衣人齐刷刷地盯过来。

“他那弟弟的长相倒是没看清,他一直抱在怀里,看样子病得挺重,”房主被盯得心虚,开始信口胡编,“估计年纪也不大,十一二岁的样子,说是家中母亲挂念,要见小儿子。”

房主儿子在旁边战战兢兢地纠正:“阿爸,不是十一二岁吧……看着挺大了。”

护骨纥眸光微闪,缓缓移向房主那儿子。

房主额上汗珠泛着光,喉头不安地滚动,他现在只想一棍子敲死这个和傻狍子一样的儿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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