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因很简单,卑陆王室有中原血统,当时的卑陆王叫“幂卑”,幂卑的妻子就是汉人,二人成亲多年,感情甚笃。
基于这个缘故,幂卑对中原的印象很好,同意大梁的郡主嫁给自己的小儿子,也就是当时的卑陆太子,栗元卑。
至于这位大梁来的郡主,大部分人不清楚她的名字,人人都称她为“解铃郡主”,据说非常貌美。
栗元卑对其一见钟情,二人成亲一年后就诞下一子,取名“皎归卑”。
栗元卑对解铃郡主很是宠爱,具体宠爱到什么地步呢?
栗元卑担心解铃想念家乡,曾数次提出要陪同解铃一起回京探望,但不知什么原因,解铃一直没有再回过中原。
后来儿子出生,栗元卑又和妻子商议,想给儿子起个汉名,随母姓“李”,据说名字也是解铃起的,叫“李韫庭”。
李韫庭。
赫连袭将这个名字细细嚼了一遍。
他抬起头,思绪飘向东,飘向数百公里以外的京都,皇宫。
闭上眼睛,他脑海里出现太后寝宫里的那幅画像。
庭院,梅树,池水,荷花,男孩。
记忆中的图画不断扩大,延伸,延伸至灵魂深处。
微风拂过,画里的景象生动起来。
枝叶颤抖,流水叮咚,男孩看着他笑,一切的一切,似乎跨越了十几年锈迹斑斑的岁月,又重新栩栩如生地展现在他的眼前。
赫连袭骤然睁眼,耳边的寒风呼啸而过,三卫都抱着刀睡着了,远处的火光忽明忽暗,只有自己面前这一堆还烧得旺盛。
幂卑病逝后,栗元卑成为新的卑陆王。
几年后,时年九岁的皎归卑,也就是李韫庭被立为太子,而然之后,噩梦发生了。
铁勒联合西突厥突然出兵卑陆,卑陆向大梁紧急求援,想象中的援兵没有到来。
最后,卑陆被铁勒吞并,亡国了。
根据手头有限的资料,整体过程大约就是这样。
但卑陆亡国的方式让赫连袭觉得非常熟悉
——河西闵氏也是如此。
年前,铁勒出兵河西,据闵碧诗所说,闵金台当即书信京都求援,但朝廷一直没有派兵。
河西首府雍州被攻破后,禁军才姗姗来迟,可惜,他们不是来支援河西的,而是来抓闵氏余孽的。
闵氏就这样被打成了反贼。
照时间推算,卑陆被灭国大约发生在十一年前,对外称是私生子的闵碧诗在五年前被闵金台寻回归宗,而根据闵碧诗自己所说,他曾作为俘虏在铁勒待过六年。
时间刚好对上了。
重新梳理一遍,那就是:九岁的卑陆太子李韫庭遭遇灭国后被俘铁勒,一待就是六年,六年后李韫庭找到机会逃出铁勒,被闵金台所救,收为养子。
之后李韫庭换了新名字。
如果一切推测合理的话,那么,李韫庭就是闵碧诗。
赫连袭忍不住想,从卑陆亡国到闵氏被打为反贼,闵碧诗在经历了两次家破人亡之痛后又执意留在京都,甚至还在大理寺谋了职位,他到底想做什么?
两次求援未果,两次援兵未至,看着手足亲人被敌军残杀,族人百姓被凌虐蹂躏,闵碧诗,你那时在想什么呢?
你会不会对这个国家很失望,会不会憎恨朝廷里的每一个人,又会不会想要为死去的亲人复仇?
火光摇曳,火堆渐熄,赫连袭指间夹着的信在风中飘摇。
雪花落到肩头,无知无觉,等他察觉时,雪已经下大了。
他无数次设想闵碧诗所遭遇的那些伤痛,却仍无法体会到其中痛楚的千分之一。
他突然想起分别前的场景,闵碧诗骑着那匹小马。
“这马还没有名字,你给起个名。”
“叫‘荔枝’吧,岭南的‘荔枝’。”
“为什么是岭南?涪陵也有荔枝。”
“只有岭南有峒人。”
“以前有人把荔枝树运去西域,活不下来的,三万多棵荔枝树,一夜之间全死了,可惜了种荔枝的峒人。”
“青简,你是峒人吗?”
那时赫连袭这样问,闵碧诗是怎么回答的?
他没有回答,而如今赫连袭也没有心思再去追想。
像被钟杵猛然砸中那样,“嗡”地一声,有什么东西在赫连袭脑中炸开,他的指尖发出非常细微的颤抖,冷汗迅速爬满后背,连汗毛也战栗起来。
——三万棵荔枝树。
一夜之间全死了。
橘生淮南则为橘,生于淮北则为枳。[1]
怎么会有人明知这种娇气的树在西北活不下去,还要坚持运来那么多呢?
答案不言而喻,闵碧诗从一开始说的就不是树。
阴云遮住天空,风雪欲大,一下一下地打在那封单薄的信上。
赫连袭冷得手指僵硬,恶风吹过,信纸扬到天上,一泓青白的月光映照出一行小字:卑陆计千户,人三万余。
*
谢桢睡得并不踏实,他心里念着灶上的药,又怕闵碧诗夜里出事,反反复复醒了几回,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,最后终于顶着困倦睁开眼。
闵碧诗背身对着他,呼吸很轻。
他探手摸了摸他前额,好像确实不那么烫了。
谢桢放下些心,起身去厨房端药。
路过堂屋时,里面传出嘻嘻哈哈的声音,现在已经后半夜了,那些小伙子喝酒划拳,完全没有疲态。
谢桢不禁感叹一句年轻真好啊,要是搁他这么熬,早得先一步去见佛祖了。
后灶和堂屋一墙之隔,谢桢附耳听了听,发现他们铁勒话里还夹杂着汉话方言,不仔细听分辨不出。
沙坡村虽地处偏僻,却离大梁很近,这里的村民会说汉话也不奇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