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
巳时刚过,闵碧诗进了天字号厢房。
珠勒是夏台县数一数二的酒楼,但闵碧诗之所以选择它,不是因为价格,而是位置。
这是离县衙最远的一座酒楼,地处偏僻,四周全是围栏,隐蔽性好,即使出了什么事,传出去需要时间,官兵赶来也需要时间。
这很大程度上给了他反应机会。
能订“天字号”厢房的客人都不差钱,伙计一路送闵碧诗上楼,殷勤地拿出单子。
闵碧诗没看那单子,他在桌上压下一张银票,要伙计自己看着点,钱直接从银票里支。
伙计瞥了眼票上的可抵押数额,不禁吃了一惊,抬头近距离看见闵碧诗的侧脸,不禁又吃一惊。
但他不敢多看,唯恐惊扰贵客,拿着银票应下就出去了。
楼下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闵碧诗隔着贝窗朝下看,他这个位置只能看见院门的一半,只见那里站着五六个身着灰毛裘短衣的人。
他们站得凌乱,有人在院外,有人在院里,但服制统一,身板笔挺,目光犀利,一看就是军中的人。
闵碧诗坐了回去。
现在是巳时二刻,解批柔比想象中来得更快。
楼梯间很快响起脚步声,听着有些急促,闵碧诗刚准备起身,门“哗”地一声推开了。
他动作一顿,只见门口站着个一身黑褐色毛氅的男人,遮耳帽,狼皮脖领,鹿皮前襟。
典型的铁勒服饰。
他眼睛细长,直鼻,茂盛的络腮胡打着卷,让人看不太清他的下半张脸,。
这人的体格非常结实,个头也足够高,过膝长绒衣穿在他身上更显膀大腰圆,像一头冬眠未遂、被生生饿醒的熊。
闵碧诗暗戳戳地想,就这副装扮,他走在路上真的不会被人当成猎物猎走吗?
“你就是闵碧诗?”门口那人率先开口。
“正是。”
闵碧诗颔首,伸手做出“请”的姿势,示意他们进来说。
那几个手下在门口两边纵列排开。
这时,闵碧诗才注意到,那雄壮男人身后还跟了个手拿蒲扇的人。
这种天气拿扇子,着实古怪,这人略显文质,也许解批柔麾下的军师、智囊之类。
果然,对方刚一坐下,拿扇子的男人就道:“闵公子,在下是柔将军府上幕僚,单名一个‘仑’字,您唤我阿仑便可。”
闵碧诗点头:“见过阿仑先生。”
阿仑象征性地挥了两下扇子,颇为热情道:“闵公子快坐,今日真是让闵公子破费了,这珠勒酒楼可不便宜。”
闵碧诗道声“哪里哪里”,接着就听见阿仑问出了和翁猎卑一样的问题:“闵公子是一个人来的?”
闵碧诗微妙挑眉,大方地笑两声:“那日我大伯也这样问我,怎么你们都觉得我出行还需要人陪吗?”
阿仑一愣,也陪着笑了几声。
“自然不是,只是我们初次见面,闵公子便单刀赴会,勇气可嘉啊,我阿仑敬您是条汉子!”
虽然眼前这男人长相过于秀美,与“汉子”二字根本不搭边。
阿仑此时也纳罕起来,这个闵碧诗怎么长成这样?丝毫不见游牧男儿的剽悍与粗犷,反倒显得有些病弱,一副有疾在身的样子。
他暗想,到底是亡国奴,在外讨生活想来不易。
闵碧诗满面春风,看起来十分好相处的样子,拿起茶壶,一边倒茶一边问:“不知柔将军在何处?”
阿仑一顿,用扇子指着正位上坐着的男人,说:“这位便是我们柔将军。”
闵碧诗把茶盏推上前,目光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,再次打量一遍,随后笑起来。
“在下鱼目,不识泰山,今日一见,将军果然神勇非凡,不愧是名号响彻铁勒的‘梁兵刽子手’。”
这话说得阿仑都一愣,不禁暗自琢磨,这闵碧诗到底是正话反说呢?还是在真心实意地夸奖?
“多谢闵公子。”阿仑接过闵碧诗的茶,放到解批柔面前,说:“将军请用茶。”
解批柔略一颔首,开门见山道:“伽渊在哪里?”
闵碧诗坐在蒲垫上,与他们二人隔了段距离,他饮了口茶,徐徐道:“柔将军莫急,菜一会才上来,咱们边吃边谈。”
解批柔不悦地皱眉,推开那杯茶,不耐道:“我冒着风雪快马加鞭二百多里地,不是为了吃饭的,闵碧诗,你是半个中原人,你们中原人那套我搞不懂,也不想懂,我们铁勒一向有什么说什么,把事情说完,你我都方便。”
闵碧诗按兵不动,声东击西:“翁猎卑怎么没一起来?”
“这里不需要他,他不必过来。”解批柔定定看着他,轻抬下颌,“现在可以说出伽渊的下落了吗?”
闵碧诗把手放在膝前,双肩放松,还以注视。
“既然柔将军喜欢快人快语,咱们就摊开来说,让我背叛伽渊,向你投诚,我能得到什么?”
“不是向我投诚,”解批柔人看着粗狂,说话却很严谨,“是向烛龙,铁勒的新王投诚。我们都是王的将士。”
闵碧诗笑起来:“如果当初不是阿至罗将伽渊驱逐出境,今日谁是新王,还不一定吧?都是旧主的儿子,跟谁站队,柔将军得慎重。”
“这正是我想对你说的。”解批柔一只脚踩住蒲垫屈膝,把手肘搭在膝盖上,“伽渊是弃子,阿伏至罗从决定驱逐他那日起,就已经抛弃了他,你跟着他,就是自寻死路。”
他抬起手,对闵碧诗张开怀抱。
“来我这里,烛龙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,无论房子、车子,还是女人,只要你提出来,我们就会满足你。”
闵碧诗把茶盏放下鼻前轻嗅,袅袅升起的热气带来苦涩的清香。
“那日翁猎卑不是这样说的,”他看着解批柔,“他告诉我,烛龙许了他官职,甚至——”他吸口气,继续:“可以帮他复国。”
阿仑神色一僵。
解批柔眯起眼,表情古怪地看着他。
过了半晌,他勾起唇,似乎是想笑,但忍住了,像是听见了个荒唐的笑话。
复国?怎么复?
就靠你和你那个废柴大伯吗?
站在门口的侍卫都忍不住掩面嗤笑,阿仑转过头训斥他们几句,起身关上了门。
解批柔缓了神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