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香漓!香漓——!”
带着哭腔的呼喊从远处传来,在寂静的林中格外刺耳。香漓浑身一颤,猛地抬头,只见小安跌跌撞撞地朝她奔来,女孩的襦裙被荆棘撕成流苏,膝盖上的擦伤还沾着泥,眼泪在月光下凝成细碎的银河。
“小安?!”香漓强撑着冲过去,一把捂住她的嘴,“嘘——!别喊!”
小安被她突然的动作吓得瞪大眼睛,眼泪却掉得更凶,不管不顾地扑上来抱住她,声音压得极低,却抖得不成样子:“我一醒来发现你不在……”
香漓被她撞得踉跄了一下,后背疼得眼前发黑,却还是稳住身形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:“我没事,只是有点累。”
小安抬起头,借着月光看清她惨白的脸色,眼泪又涌了出来:“你骗人!你都这样了还说没事!”
香漓无奈地笑了笑,刚想安慰她,却突然脚下一软,整个人往前栽去。小安慌忙扶住她,两人一起跌坐在落叶堆里。
“你看,”香漓喘着气,举起两个瓶子,勉强扯出一个笑,“我们能过关了。”
“呜呜香漓……”小安紧紧抓着她的袖子,“我该怎么报答你……”
香漓望着小安倔强的脸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,她深吸一口气,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:“有你这话就够啦。”
夜风拂过,林间树叶沙沙作响,黎明即将到来。
晨光刺破林间雾气,幸存的弟子们陆续聚集到石台前,个个衣衫褴褛、面色青白。瑶期斜倚在石台旁的红杉树下,指尖把玩着一枚毒镖,冷眼扫过众人。
“排队,验毒。”她红唇轻启,“能让噬毒石发光的留下,其余人可以滚了。”
某弟子掏出十几种毒虫尸体汁液,噬毒石毫无反应,又一名弟子献上蝎子之毒,石头依然没反应,瑶期冷笑揭穿:“从尸体上掰的?毒腺早干了。”
当香漓走上石台,周围窃窃私语骤然响起。
她只是微微一笑,从怀中取出瓶子,将暗红色血液缓缓倾倒在噬毒石上。
血珠接触石面的刹那,刺目的金光如烈日炸裂,气浪掀翻周围弟子的衣袍,惊得羽雀集体炸毛飞逃。
瑶期在强光中眯起眼,与香漓隔光对视,看见那丫头竟冲她眨左眼,还比了个浮夸的大拇指。
瑶期狠狠白了她一眼,却在登记簿上重重写下“甲上”,笔尖几乎戳破纸背。
“通过者三十七人。”瑶期甩袖收起噬毒石,指向香漓和小安,“你俩,甲等。”
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,香漓牵着小安离开了会场。
考核过后,丹云峰人满为患。
受伤的弟子们挤在药庐外,哀嚎声此起彼伏,有人浑身发紫,有人口吐白沫,还有人头顶冒烟,活像一锅煮坏的毒汤。清砚被围在中间,手里抓着一把银针,活像个被妖邪缠身的苦命郎中。
小安搀着香漓,好不容易挤到队伍末尾,却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弟子硬生生撞开。
“让让让让!没看见我们师兄中毒都快死了吗!”
小安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,香漓眼疾手快地扶住她。
“你们怎么能插队?!”小安气得脸颊通红,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,“大家都是来治伤的,凭什么你们先?”
香漓微微挑眉,这小丫头平日里看着软绵绵的,没想到还挺有脾气。
那几人回头,为首的挑眉:“怎么,有意见?”
小安深吸一口气,脊背挺直:“凌霄宗门规第七条,同门之间不得恃强凌弱,更不可无故插队!”她指向药庐门口的木牌,“清砚师兄写的规矩——按伤情轻重救治,你们师兄若是真快死了,自然会被优先医治,但你们连伤都没验,凭什么插队?”
那弟子一愣,随即冷笑:“规矩?你一个连法术都使不利索的废物,也配提规矩?”
香漓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起,眸色沉得像淬了冰。
小安的脸涨得通红,却一步不退:“我、我是资质差,但我至少知道廉耻!”她声音发抖,却越说越坚定,“香漓可是甲等第一,你们呢?你们连百毒林都不敢进深处,只敢在外围捡些残渣充数,现在倒有脸抢她的位置?!”
周围弟子哗然。
那几人脸色铁青,为首的弟子恼羞成怒,抬手就要推搡小安:“找死是吧——”
香漓突然闪身上前,一把扣住他的手腕,笑意森然:“这位师兄,动手就不太好了吧?”
“你又是哪儿冒出来的……”
就在争执间,药庐外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地面突然下陷三寸,那弟子直接跪进土里。森寒剑气如霜蔓延,众人脖颈一凉,不约而同地回头,只见君溟一袭玄衣,负手而立,眉目冷峻如霜。
所有弟子瞬间噤若寒蝉,连那几个插队的太虚阁弟子也僵在原地,额头冒汗。
小安攥紧拳头,腮帮子鼓鼓的正要再说些什么,香漓却轻轻拉住她的手腕:“算了。”
她倒不是怕事,只是懒得在这种地方浪费精力。况且,她的伤确实不算重,比起那些被毒得神志不清的可怜虫,她顶多算是被蛇尾巴抽了几下,疼是疼,但不致命。
清砚从药庐里探出头,一脸疲惫:“君溟师弟?有事吗?”
君溟淡淡开口:“近日有些失眠,来拿药。”
众人有些哑口无言。
清砚嘴角抽了抽,但也没拆穿,只是点点头:“行,排队吧。”
君溟迈步,径直走到香漓身后,站定。
空气凝固了一秒。
那几个插队的弟子脸色青白交加,最终灰溜溜地退到队伍末尾,老老实实排起了队。
香漓忍不住回头,压低声音:“失眠?”
君溟垂眸看她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嗯,很严重。”
“……”
小安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
夜已深,烛火摇曳。
君溟伏案批阅公文,朱笔在纸上划出凌厉的痕迹。桌角的茶早已凉透,堆积如山的卷宗几乎要将他淹没。他揉了揉眉心,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眸中仍是一片沉冷。
即便优秀如他,也终有力竭之时。
“叩叩。”
轻缓的敲门声响起。
“进。”君溟头也未抬,声音淡漠。
门被轻轻推开,一缕熟悉的淡香飘了进来。君溟指尖一顿,蓦地抬头——
“香漓?”
烛光下,她倚在门边,唇角微扬:“在干嘛呢?”
君溟眼底闪过一丝惊喜,却又很快压下:“不是说要避嫌?”
“我观察过了,没人。”香漓反手关上门,脚步轻快地走到他面前,“听说某人失眠?我是来送药的。”
君溟目光扫过她空荡荡的双手:“药呢?”
香漓忽然张开双臂,歪头一笑:“这里呀。”
君溟怔住。
下一秒,他霍然起身,一把将她揽入怀中。手臂收得极紧,香漓被他勒得轻轻“唔”了一声,却也没推开,只是任由他抱着,指尖悄悄攀上他的后背。
“伤势如何?”君溟声音发哑。
“小伤,不碍事。”香漓将脸埋在他肩头,声音闷闷的。
过了许久,君溟才稍稍松手,却不肯放她离开,直接抱着人坐回椅子上。香漓被他按在腿上,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脸颊:“抱得有点久了吧?”
君溟将脸埋在她颈间,深深吸了一口气:“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股很好闻的味道?”
“嗯?”香漓疑惑地嗅了嗅自己的袖子,只闻到皂角的清芬,“没有啊。”
“有。”他固执地重复,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锁骨,“比任何安神香都管用。”
香漓忍不住笑了,肩头微微颤动:“就这么开心?你平时根本不笑的,只有这种时候才——”
话音未落,君溟忽然凑近,高挺的鼻梁几乎要碰到她的,睫毛在她脸颊投下浅浅的影:“可以亲你吗?”
“不行。”香漓干脆地捂住他的嘴。
他眼底的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,连带着整个人都蔫了几分。
香漓坐在他腿上,顺手拿起最上面一卷公文,指尖拂过烫金的凌霄宗印鉴。君溟的下巴抵在她肩头,呼吸温热,倒也没拦她。
“这些都是什么?让你忙到深夜。”她指尖轻点卷宗。
“嗯。”君溟懒懒应了一声,“灵脉分配、弟子纠纷、各峰物资调度……”
“能看吗?”
“你想看便看。”
“天玑门的事怎么这么多?”香漓翻动文书,状似无意地问。
君溟闭着眼,声音里带着倦意:“她能力足够,只是……”他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宗门里总有些守旧的老东西,对女子掌事仍有微词,明里暗里地刁难。她性子刚直,不肯弯腰,便容易僵住。”
香漓若有所思地点头,她细细翻看几卷天玑门的公文,眉头渐渐蹙起,其中有关于灵矿分配不公的申诉,天玑门机关兽误伤弟子事件,质疑掌门偏袒丹云峰的联名书……
每一桩都写得冠冕堂皇,却暗藏陷阱,比如那起机关兽误伤,分明是涉事弟子擅自拆解核心部件所致,公文里却将责任全推给掌门管理失当;而灵矿分配更是颠倒黑白,是因为鹤霜上月才申请过机关塔修缮,天玑门的那份本就用得更快。
“这些事……”香漓眯起眼,“你不觉得蹊跷?”
君溟终于睁开眼,显然早有所察:“不过是有人想给我添堵罢了。”
“是谁?”
“没查过。”他轻描淡写地说,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香漓的发梢,“凌霄宗本就有些资历老的弟子,对我当上掌门一事不满,但他们那些手段,还不足以撼动我的位置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下来,带着种近乎疲惫的坦诚:“更何况,我本就不想当这个掌门……这身份不过是行事更方便些,守护凌霄宗,未必非要用这种方式。”
香漓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: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尽管说。”
君溟忽然抬头:“那我可以亲你吗?”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