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砚走在前方,素白医袍的衣摆扫过回廊青石板,只留下细碎的脚步声,全程一言不发。
香漓跟在身后,也无多余话语——倒不是故作沉静,实在是这三日连轴转的诊治耗尽了心神,此刻只觉得眼皮发沉,精神萎靡得连思考都有些滞涩。
她对清砚的了解,仅限于“凌霄宗二首席”的名号,对他突然叫自己来的缘由,更是毫无头绪。为防不测,她悄悄将法力凝在指尖,又强撑着昏沉的脑袋,迫使注意力高度集中。
跟着清砚踏入他的房间,迎面便撞上一股凌厉的法术波动。身后的房门“砰”地一声自动关上,厚重的木栓自行归位,脚下也骤然泛起淡青色的结界光纹,如潮水般蔓延至整个屋子,将门窗缝隙尽数封死。
没等香漓反应,清砚突然发起攻击——数十枚银针从他袖中飞射而出,尖端裹着凛冽的法力,竟化作锋利的短刃,直逼她面门。
香漓瞳孔微缩,瞬间驱散周身的疲惫,双手飞快结印,淡金色的法术屏障在身前轰然展开,堪堪挡住银针的攻势。
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银针撞在屏障上弹开的瞬间,清砚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她眼前。他指尖泛着淡白微光,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,径直点向香漓的眉心。那光芒渗入识海时,香漓只觉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扫过周身,随后便听见清砚的声音,带着几分笃定的轻叹:“你真的没有情丝。”
话音未落,香漓突然发难——她手腕一翻,将方才凝在指尖的法力化作一柄短刃,毫不犹豫地朝清砚胸口刺去,刃尖精准无比地正中心脏位置。
“清砚师兄何不现身说话?”她语气冷冽,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人。
果然,“清砚”的身体晃了晃,化作一捧细沙,被风一吹便散了。屏风后随即传来脚步声,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出,正是真正的清砚。他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:“师妹未免也太暴力了些。”
香漓眼中骤然闪过一抹金光,扫过清砚周身时,她瞳孔微扩,颇有些震惊地开口:“你竟然是器灵?”
“哦?”清砚挑了挑眉,眼中露出几分诧异,“看来师妹懂的不少。”
他抬手示意香漓入座,亲手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,茶汤里飘着两片嫩绿的茶叶:“我并非与你为敌,方才只是试探一番。”
“有你这么试探的吗?上来就动手。”
清砚抬眸看她,眼神带着几分了然:“那你会乖乖让我探查吗?”
香漓语塞,只能沉默地抿了口茶。
“师妹出手如此决绝,就不怕误伤?”清砚又问。
“若不是师兄先用傀儡做考题,我也不会如此确定。”香漓放下茶杯,语气平静,“师兄的傀儡术太过出神入化,连傀儡的情绪波动都能模拟得惟妙惟肖,这实在不像凡人能拥有的手段。”
“如今修仙门派的功法,皆由仙法演变而来,确实没有类似傀儡术的完整记载。”清砚点头,坦然承认,随即话锋一转,“你又怎么知道我是器灵?”
“我眼睛很好使哦。”香漓轻笑一声,眼中金光又闪了闪,“师兄的傀儡在我看来,像一团裹着迷雾的影子,始终看不真切;而师兄你……周身没有凡人该有的气运流转,反倒带着器物特有的灵力韵律。”
“这么说,你刚刚跟在我身后时,就已经在怀疑了?”清砚眼中露出几分赞许,“难怪反应得如此迅速。”
“其实我怀疑你在更早之前。”香漓补充道,“师兄诊治时的手段太过特殊——只需看一眼,无需把脉,甚至不用多问症状,便能洞察病灶根源。这般‘看透本质’的医术,也不像是凡人能练就的。”她顿了顿,又道,“只是之前没见过真身,我也说不清你具体是什么身份。”
“师妹的思维果真与众不同。”清砚笑了笑,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,“那我再问一事,你可知我本体为何?”
香漓沉吟片刻,目光落在清砚袖口暗纹里若隐若现的镜形图案上,轻声道:“我猜是……一面镜子。”
“猜得不错。”清砚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香漓心中了然——他正是古籍中记载的、洞庭仙子所铸的法器“同心镜”,只是这等仙器的来历,凡人自然无从知晓。
“师兄试探的问题也太多了些。”她话锋一转,将话题拉回正题,“是不是该回答我,你如何察觉到我没有情丝一事了?”
“也对,是时候向师妹解释清楚了。”清砚收起笑意,语气变得郑重,“我乃洞庭仙子的法宝之一,名为同心镜。我的本体能洞察世间万物的气血流转、灵力淤塞,就连心绪起伏也能映得一清二楚。如今这具躯体的医术,并非来自拜师学习,而是本体‘看透症结’的本能延伸。”
他抬眸看向香漓:“之前在医馆为你诊治时,我便察觉你体内没有情丝该有的波动,只是当时掌门师弟在场,不方便仔细探查。”
“我已经坦诚相待了,师妹呢?”清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带着温和却不容回避的探究。
香漓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,抬眸时眼底没什么情绪:“我没必要回答你吧。”
清砚却不恼,指尖在桌面轻轻划动,留下一道淡青色的痕迹:“那让我猜一猜。六界之中,能如此彻底剥离情丝而不伤及魂魄本源的,唯有洞庭仙子的另一个法宝——祭心珠。”他抬眸,目光骤然锐利如刀,“据我所知,一颗深藏冥府血海,受万魂阴气滋养;另一颗……”话音顿了顿,视线牢牢锁在香漓脸上,“……供奉于九重天阙,是天界的秘藏。”
“你,从何而来?”
香漓扯了扯唇角,露出一抹冷淡的笑:“呵,师兄可真是深藏不露。平日在凌霄宗与我们论道修行、指点医术的,恐怕也只是你一具精心操控的傀儡吧?”
清砚并未否认,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语气平淡:“真身假身,皆为皮相。能握着脉枕济世救人,能让苦者得安,便是功德。”
他指尖泛起一缕淡白微光,空中竟缓缓浮现出一个小巧的傀儡虚影:“傀儡术的本质,是赋予死物‘拟魂’,操控其行动。我这傀儡术之所以能以假乱真,正是因为我能将镜灵的一丝‘灵识’分入傀儡之中,它不仅能行动如活物,甚至能模拟喜、怒、忧、惧的简单情绪。这并非凡间工匠的技巧,而是同心镜作为法器的本源力量。”
香漓收起漫不经心的神色,语气沉了沉:“师兄找我来所为何事,不妨直言。”
清砚指尖的虚影散去,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,语气多了几分郑重:“我想要找到洞庭仙子,还请师妹相助。”
“我不知道她的下落。”
“你无需知晓她的踪迹。”清砚往前推了推茶杯,声音放得平缓,“你只需要将祭心珠交给我便可。作为交换,我可以答应你的一切条件——无论是修仙功法、丹药秘方,还是需要我出手相助,我自认为,我是个很有用的法器。”
“祭心珠不在我身上。”香漓抬眸,语气坦诚了几分,“而且我暂时也取不回来。”
清砚闻言,反倒松了口气,眼底的锐利褪去些许:“无妨。我等了数百年,才等到你这一个线索,不急于这一时。”
“我会考虑的。”香漓站起身,似乎已有告辞之意。
“我尚有一问,不知师妹能否为我解惑。”清砚忽的开口,声音轻缓却将人叫住。
香漓脚步微停,只淡淡应:“你说。”
“掌门师弟……他知道你的来历,知道你没有情丝吗?”
香漓指尖微顿,声音没有起伏:“他不知道。”
“这般欺瞒——”清砚的语气里添了几分难辨的复杂,似惋惜又似试探,“未免太无情无义了些?”
香漓缓缓转头看他,眼底淬着点讥诮,话锋却冷:“你既这么心疼他,不如亲自去魅惑他试试?”
清砚噎了一下,无奈地摇摇头:“……师妹可真会说笑。”
“我先回去了。”香漓不再多言,转身便要走向门口。
可刚迈出两步,她又倏然停住,回身望向清砚,声线轻却掷地有声:“我倒也想问一句,可行?”
清砚颔首:“请说。”
“你为何想找到洞庭仙子?”
清砚沉默了片刻,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纹路,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:“……一个造物,想回到主人身边,需要什么理由吗?”
离下一次华隐主持的法术考核还有十五日空闲,香漓回到寝室时,脚步都带着未散的疲惫,她拉过正整理药篓的小安,语气带着几分沙哑:“小安,我大概会睡上几天,不用担心我,也别来叫我醒。”
这次医术考核连轴转了三日,她早已耗尽心神,话音刚落,便径直走向床榻,裹紧被子就陷入沉睡。也真如她所言,这一睡竟迟迟未醒,寝室里静得只剩她平稳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