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自三岁始有记忆。
最初的光景,定格在一处仅二十余户的小村落。
父亲终日劳碌,昼耕于野,夜读于牖,虽相聚无多,然每至暮色四合,他必自怀中取出一方油纸包裹的糖块,轻轻置于我掌心。
母亲温婉如水,甚至过于柔善,她望向我时眼中永远漾着暖意,凡有稍好些的食粮衣物,必先予我。
他们待我愈是慈柔,我心中困惑愈深,邻家孩童稍贪眠便遭斥责,而我纵使酣睡至日上三竿,母亲也只是轻叩门扉,柔声相唤。
某日,母亲仿着别家孩童的玩物,用碎木残布为我做了许多玩具,我将那些倾注她心血之物掷在地上,狠狠践踏。
然他们始终未显愠色。
仿佛我本就不该属于这个家。
五岁。
我问母亲,我是否非她所生。
原是无心一问,却在她骤然震颤的瞳孔里窥见真相。
她将我紧拥入怀,泪水浸湿我的肩头。
既然纵我百般任性都不曾动怒,是否即便我从此消失,他们也不会悲伤?
原来我生来,便是被遗弃之人。
自此我不再任性,晨起洒扫,入夜奉茶,竭力扮演温良恭顺的模样。
我想,这大抵就是他们收养我的意义。
十岁。
香漓来了。
她看似喧闹,却有着超脱年岁的沉静。
无忧无虑的姿态令人厌烦。
游刃有余的从容令人厌烦。
光彩夺目的模样令人厌烦。
我不知她接近我有何图谋,故而满怀戒备,竭力排斥。
她却日复一日地捧来山野间的浆果,溪流中的彩石。
她说想同我做朋友。
可连真实的我都不曾见过,这份情谊从何而起?
分明是无稽之谈。
她说,她喜欢我。
我不信。
十七岁。
爱上香漓,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。
甚至在察觉之时,情根早已深种。
香漓身上藏着太多谜团,她会吟诵古老咒诀,会倏然消失于月下,如雾如风。
偶尔,她的目光会穿透尘世,以神祇般的疏离俯视众生。
如同所有倾慕她的人,我亦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一。
纵使拥有世人称羡的才貌,若非她所喜,便毫无意义。
她会钟情于怎样的男子?
凡尘俗子皆不堪为伴。
或许,唯有成为如她一般的存在。
这人间悲喜本与我无干,可她总会为陌路之人驻足。
那么即便伪装,我也要活成她的模样。
她说,她喜欢我。
我信了。
二十四岁。
我们在观恒山重逢。
她将我丢弃,连同那些记忆,一并抹去。
是否我的真面目终被识破?
抑或,她本就是薄情之人,那些承诺与誓言,从头至尾皆是虚妄?
究竟何为真实?
然而,所有困扰我的疑虑、不甘与挣扎,在与她重逢的刹那,皆如晨雾消散。
不重要了。
既然我的虚伪,我的偏执,我的自私,早已被她看透。
那么她的谎言,她的秘密,她的伪装,也都无需计较。
只要她此刻在我身边,这,便是唯一的真实。
她说,她喜欢我。
我想相信。
香漓,我想相信你。
曾经的我,不知悲喜为何物,在这虚无的人间如孤魂游荡。
直至你的出现。
我常常心怀感激,你是我的朋友,我的亲人,我的挚爱,你所在之处,便是我心安的归处。
我知你背负诸多秘密,我从未怪你,只是怕留不住你。
我一直都明白,你没了我依然自在,可我,却不能没有你。
你总是苛责自己,从未宽恕过自己的所作所为。
而我利用你的这份愧疚,将你禁锢在我身旁。
故而上天才降下惩罚,把你从我身边带走。
那个真正让你受苦的人,其实是我。
香漓,若有来生,你可愿再给我一次机会?
君溟做了一个极长的梦。
梦里,他被一位名叫沈秀莲的妇人收养。
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,虽然木讷,却也算懂事,只是他从不哭泣,也从不展露笑颜。
六岁那年的某一天,慕岚召集了全家乃至隔壁的弟弟一家一同用饭,餐桌上罕见地出现了肉食,慕岚难掩喜色地解释,原来是当朝宰相莅临桃花镇,他一位姓邱的故交有幸得了宰相青眼,特来与他分享这份荣耀。
慕岚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遗憾,他们住在桃花镇外的偏远村落,这等盛事终究与他们无缘。
可谁都不曾想到,就是这仅有十余户的僻静村落,竟在一夜之间被烈火吞噬,除却年幼的孩童,无人生还。
幸存的孩子们被掳至一处隐秘之地,女孩被训为乐妓,男孩被教作杀手。
四方高墙隔绝天光,地面永远是潮湿的青石板,空气中弥漫着不散的血锈气息,混杂着汗味与隐约的血腥,成了他最早熟悉的世间味道。
他要在铺满碎石的场地上反复翻滚,直至脊背渗血;要对木桩不断出拳,皮破结痂,痂落再破,直到指骨坚硬如铁,教头手持长鞭,谁的姿态稍有迟缓,鞭影便毫不留情地落下,在裸露的背上烙下一道道火辣的血痕。
每月十五,孩子们会被两两关入石牢,每人仅得一把木刀,唯有一方再无力起身,另一人方得离开。
负伤只能自寻草药敷治,疼痛唯有紧咬被褥强忍,唯一的赏赐,是任务之后能得一块干净布巾,用以擦拭满身血污。
暗无天日的岁月,惨无人道的磨砺,同村的孩子除他之外尽数夭亡,唯有他一人,撑到了最后。
他是同辈中最出色的那一个,十岁那年,他初涉真正的任务——刺杀一名富商,他尾随三日,摸清其起居规律,终在一个雨夜,自屋顶潜入书房。
当匕首划破对方喉管的刹那,他直视那双充满恐惧的眼,心中静如止水,温热的血溅上面颊,带着熟悉的铁锈气息,他依循训诫清理现场,悄无声息地离去。
他成了最出色的杀手。
他的容貌亦同样出众,十五岁时已惊为天人,这引来了宰相萧临的侄女,刑部尚书之女林悦颜的注目,无任务时,他常被传唤至她的别院,那里有精致的点心、柔软的衣裳,还有侍女端来的热水。
那位小姐待他极好,会亲自为他布菜,嘘寒问暖,他却始终沉默以对,只觉此处的暖意,比地底的阴寒更令人窒息。
冥冥中,他似乎注定该爱上这位小姐,可不知为何,他始终无动于衷,心依旧冷如冰封。
小姐表面温和,并未过分相逼,可一旦发觉他与旁的女子的些微接触,哪怕是替侍女拾起一方掉落的手帕,相关之人必遭严惩。
十七岁那年,他受命执行一项特殊任务:暗杀当朝五皇子皓祯。
太子额外吩咐:“五皇子有位国色天香的皇子妃,堪称绝世,将她一并擒来。”
他深知此去凶险,做足了万全准备。
然而他终究败了,被五皇子身边那名冷面侍卫所擒,囚于王府地牢。
本以为,此生终得解脱。
阴暗潮湿的牢狱,血腥与霉朽之气混杂,令人窒息。
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最终停在牢笼之外,他蜷缩角落,遍体鳞伤,意识在剧痛与麻木间浮沉,他听见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:
“阳辞,这次怎留了活口?”那是五皇子皓祯。
另一个沉稳的声音即刻回应,带着绝对的恭敬:“回殿下,皇子妃此前特意嘱咐,若再擒获杀手,务必留其性命,关押候审。”
“原来如此,”皓祯的声线听不出喜怒,“那便请她过来吧。”
两人立于牢笼之外,如同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,即便不抬头,君溟也能感受到那位五皇子身上与生俱来的尊贵与意气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缕极清淡、却瞬间涤荡了污浊之气的梨花香,幽幽飘入鼻息,紧接着,是牢门锁链被打开的清脆声响。
一个如山涧清泉般悦耳的女声轻轻响起:
“你还好吗?”
这声音似有魔力,令他不由自主地掀开了沉重的眼帘。
映入眸中的,是一位身着华服、容色绝丽的少女,她微微蹙着眉,清澈的眼眸中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忧虑,正凝视着他这个满身血污的囚徒。
他立刻明了——这定是那位五皇子妃。
她美得不似凡尘俗物,与这肮脏的牢狱格格不入。
“阳辞!”少女转首,语气带上了几分嗔怪,“你怎将人伤成这样?这与直接杀了他有何分别!”
那名唤阳辞的护卫躬身回道:“殿下恕罪,此人身手极为不凡,远非先前那些杂鱼可比,属下不得已出手重了些。”
皓祯的声音插了进来,带着无奈的笑意:“为何不让杀他?难道要等他们源源不断来取我性命么?我的小公主,你也太过天真。”
“我并非要你放任他们!”少女转回头争辩,“只是盼能留他们一条生路,万一……万一其中有人愿改过自新呢?杀孽太重,会遭天谴的!你怎么不懂我的良苦用心。”
皓祯似拿她无法,语气软了下来:“我岂不知你是为我积福,罢了,那你想如何处置他?”
少女沉吟片刻,目光再度落回他身上,宛若认真思量:“这样吧,先废去他现有武功,再好生为他疗伤,解去他身上的毒,然后放他……”
话未说完,她又自行否定:“哎呀,不可!他任务失败,若被我们放归,回去定然难逃一死,终究是死路一条。”
她似下了决心,向前迈近一步,全然不顾他满身血污与牢房肮脏,轻轻蹲下身来,与他平视,那双明媚的眼中漾着温和而真挚的笑意:
“我院中正缺一个照料花草之人,你可愿来?”
他用尽最后气力,自干裂的喉中挤出嘶哑的声音:“……杀了我吧。”
“别这样说嘛,”她的声音轻柔,似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童,“只要活下去,定会有好事发生的。”
她伸出了手——那只纤细、柔软、洁白无瑕,一望便知养尊处优的手,轻轻握住了他那只布满血污、冰冷粗糙的手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、久违的暖意,顺着相触的肌肤瞬间传来,那温度微弱却坚定,仿佛唤醒了他早已遗忘的、关于阳光、关于善意、关于一切美好的记忆。
她凝视着他,眼神纯净而充满希冀,清晰地烙印在他心上:“或许幸福,此刻就在你眼前。”
见他依旧沉默,她失落地垂首,小声嘟囔了一句,带着少女的娇憨与挫败:“唉,想救个人怎这般难……”
她回过头对皓祯道:“那……有没有法子,能让他走得痛快些,少些苦楚?”
皓祯配合道:“自然有,我来动手便是。”
就在她转回头,目光即将移开的刹那,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,微弱地响起:
“我……可以相信你吗?”
她怔了一下,随即绽出一个更加温暖的笑颜:“你只能信你内心那份对幸福的迫切渴望哦,只要你的愿望足够强烈,命运定会指引你,走向你想要的结局。”
她望着他,认真地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名字?那早已是随过往一同埋葬的旧物,他茫然应道:“我的名字……忘了,他们……都唤我七十九号。”
“七十九号?”她微微蹙眉,“这不算名字,我为你重取一个,可好?”
不待他回应,她便凝望着他,仿佛透过污浊的外表窥见了某种本质,轻柔而郑重地吐出二字:
“君溟。”
她嫣然一笑,如春回大地,百花齐放:“从今往后,这便是你的名字了。”
那一刻,仿佛一粒沉睡已久的种子,被这声呼唤悄然唤醒,在他冰冷死寂的心田深处,颤巍巍地、却又无比坚定地,破土而生,生根发芽。
养伤的日子漫长而沉寂,君溟被安置在花园旁一间僻静的耳房里,虽远离了血腥杀戮,却也仿佛与世隔绝,香漓为他延请了京城最好的医师,用上了最名贵的药材,可她本人,却一次也未曾踏足这间小屋。
他伤得太重,连起身都艰难,只能日复一日地躺在榻上,透过那扇窄小的轩窗,望着窗外那个与他无关的、过分明媚的世界。
他常常看见她。
看见她在晨露未晞的花丛间漫步,指尖轻拂过沾着水珠的花瓣,眉眼弯成新月;看见她在紫藤垂落的花架下小憩,手捧书卷,侧影娴静如画;看见她坐在秋千上,素白的裙裾随风轻扬,笑声如银铃般清脆,荡得很高,很高,仿佛要触及天际。
那笑容太过璀璨,让他这习惯了黑暗的人,几乎不敢直视。
他不曾念过书,识不得几个字,如今一身武功尽废,更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,平凡得如同湮没于尘土的沙砾。
可奇怪的是,在这间充斥着苦涩药味与窗外馥郁花香的斗室里,他竟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,没有噩梦惊扰,没有骤然惊醒,仿佛一艘在惊涛中漂泊太久的孤舟,终于寻到了一处可以暂时系缆的宁静港湾。
待伤势稍愈,他开始尝试履行“花匠”的职责,然而,五皇子府的下人们,对这个来历不明、气质阴郁的前杀手,无不敬而远之,他们窃窃私语,投来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畏惧。
无人教导,无人援手,他只能凭着模糊的感觉和笨拙的模仿,去照料那些娇贵鲜嫩的花草,结果可想而知——原本生机盎然的花圃,在他的手下日渐凋敝,花朵无力地耷拉着脑袋,叶片边缘泛起枯黄,一片狼藉。
他想,自己果然是个无用之人,失去了利爪与獠牙,连最简单的莳花弄草都做不好,很快,便会被驱逐出门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