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年宴启,六界云动。
这一日,天界南天门大开,巍峨门扉向两侧徐徐展开,门内云海翻涌如潮,金光万道自深处铺陈而出,直贯天际,将整座天门映得辉煌灿然,六界贵宾循着接引仙官的指引,自各方络绎而来。
香漓天不亮便已候在门前。
她今日换了身鹅黄襦裙,裙角绣着细碎的梨花,发间也簪着新开的几朵,衬得整个人如春日初绽般鲜妍明丽,只是那双眼眸不住地往传送门的方向张望,脚尖轻轻点着地,竟是半分公主的矜持也无。
宜安立在她身侧,见她这副模样,不由失笑:“你这般望眼欲穿,倒像是等情郎似的。”
“胡说什么!”香漓嘴上嗔着,目光却仍没收回,“只是我与他们许久未见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辉霁自回廊那头缓缓走来。
他今日着了一身赤金流云袍,玉冠束发,衬得眉眼愈发俊逸出尘,只是那步伐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,目光落在宜安身上,又飞快移开,复又落回,如此反复,倒像是做贼心虚。
香漓将这一幕看在眼里,唇角弯了弯,很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。
便在此时,南天门正中的传送阵骤然亮起。
幽蓝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,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沉凝而威严的气息——冥界到了。
光芒敛处,十余道身影凭空浮现,为首那人一身玄色冕服,面容威严沉肃,眉宇间隐有阴冥之气流转,正是酆都大帝。他身后跟着数名冥界使者,个个气息沉凝,目光如电,扫视间便将整座南天门纳入眼底。
香漓正要依礼迎上,却见酆都大帝已大步流星地朝着这边走来——径直走向宜安。
“宜安!”他沉声开口关切问道,“这些日子可有事?”
宜安被他这架势弄得一愣,随即无奈笑道:“没事啊,父王您别这么大惊小怪的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想起什么,清了清嗓子,正色道:“给您找了个女婿算有事吗?”
话音落地的刹那,周遭仿佛静了一静。
酆都大帝脚步一顿,目光顺着宜安那意有所指的一瞥,落在了一旁的辉霁身上。
辉霁只觉得那道目光如有实质,沉甸甸地压下来,脊背都僵了几分,但他仍强撑着上前一步,执礼躬身,姿态恭谨至极:“凤凰族辉霁,拜见大帝。”
酆都大帝没有说话。
他就那么看着辉霁,目光沉沉,看不出喜怒,但那沉默本身,便已是一种无声的威压。
辉霁维持着躬身的姿势,额角沁出薄汗,却不敢动弹分毫。
香漓在一旁看着,手心都替他捏了一把汗。
酆都大帝当然不是不知道那段往事——当初宜安误入轮回,与辉霁在人界结为夫妻,他事后查得清清楚楚,如今女儿魂魄完好归来,又对这小子另眼相待,他心中岂能没有预料?
可知道是一回事,亲眼看见这小子站在面前,又是另一回事。
他看着辉霁那副恭谨的模样,又看了看自家女儿那坦然的神色,终是重重哼了一声,移开了目光。
那一声哼,没有认可,却也没有当场发作。
辉霁心头一块大石落下一半,却仍不敢松懈,只觉背后已被冷汗浸透。
宜安却似浑然不觉气氛微妙,上前挽住酆都大帝的手臂,语气轻快:“父王远道而来,定是累了,我先送您去住处歇息,等会儿再回来。”她转头看向香漓,“香漓,我一会儿便回。”
香漓连忙点头:“去吧去吧,不着急。”
宜安又看了辉霁一眼:“愣着做什么?走啊。”
辉霁一怔,旋即大喜,连忙跟上,却又不敢离酆都大帝太近,只不远不近地缀在父女二人身后。
酆都大帝余光瞥见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,又是重重一哼,却终究没有出言驱赶。
冥界众人浩浩荡荡地往天界深处而去,那道玄色身影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云廊尽头。
香漓望着那方向,轻轻舒了口气,她转过身,又看向南天门外翻涌的云海——云海尽头,又有新的光芒亮起。
魔界的传送阵便在此时亮起。
与冥界的幽蓝沉凝不同,魔界的阵光透出一种深邃的暗红,如熔岩在地脉深处流淌,光芒流转间隐有风雷之声,光柱敛去,十数道身影凭空浮现——
为首那人,却出乎意料地温和。
魔界之王着一袭玄青常服,面容清俊,眉宇间不见半分戾气,唇角甚至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,远远望去,倒像是哪位仙门的清修之士,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偶尔流转时,方能窥见几分属于魔界至尊的幽深。
而跟在他身后的少年,却是截然不同的画风。
烛夜今日着了一身暗纹玄袍,腰束墨玉带,衬得身形愈发挺拔,他本就生得俊美,此刻意气风发,眉宇间神采飞扬,倒显出几分凌厉的锐气——与父亲的温和相比,他倒更像世人想象中的“魔头”。
锦欢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,着一袭碧色衣裙,乖巧安静,只是那双眼睛不住地往南天门这边张望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烛夜比她更快。
他几乎是踏入天界的瞬间,目光便开始四处搜寻。然后,他看见了那抹鹅黄色的身影。
香漓正站在不远处,朝这边望来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烛夜眼中锋芒尽敛,唇角不自觉地扬起,他侧身与父亲低语几句,魔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微微一笑,随即领着众人朝香漓走去。
香漓连忙迎上前,依礼福身,声音清甜:“香漓见过魔王陛下。”
魔王虚扶一把,目光在她面上流连一瞬,笑意温和:“多年不见,公主越发漂亮了。”
香漓脸颊微热,垂眸道:“陛下谬赞了。”
“父亲从不谬赞。”烛夜在一旁插话,“他说漂亮,那就是真的漂亮。”
香漓抬眼瞪他,烛夜却笑得坦然,半分不惧。她连忙唤来候在一旁的仙官,嘱咐道:“好生引领魔王陛下与诸位贵客前往寝殿,万不可怠慢。”
仙官恭声应下。
烛夜转过身,正对上香漓的目光,笑得眉眼舒展:“一起?”
香漓眨了眨眼,如实道:“我还要等妖界的人来。”
“行,我陪你等。”烛夜语气随意,又转向魔王,“父亲先行一步,儿臣想在此陪公主一同等候。”
魔王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儿子一眼,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,几分揶揄,却并无阻拦之意。
“也好。”他点点头,“莫要耽误太久。”
说罢,便领着魔界众人随仙官往天界深处而去,那道玄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云廊尽头。
南天门又静了下来。
待魔王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,锦欢终于按捺不住了。
她猛地朝香漓扑过去,一把抱住,力道之大让香漓都往后踉跄了半步。
“香漓!有没有想我?”
香漓被她撞得微微后仰,随即笑着回抱住她,手臂收得紧紧的:“当然想啦!我让人备了好多你爱吃的点心,菱花糕、蜜渍樱桃,还有糖蒸酥酪,这段日子你住我那儿吧,我好好陪你。”
锦欢身子微微一僵。
她松开手,退后半步,脸上浮起一丝扭捏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:“可……可我是烛夜的侍女呀,我得跟着他吧……”
她说着,目光不自觉地往烛夜那边飘了一下,又飞快收回。
香漓看在眼里,心中了然。
烛夜却在一旁不以为然地开口:“我何时让你服侍过了?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锦欢还抱着香漓的手上,微微蹙眉,“抱够了没有?该我了。”
锦欢一愣,随即鼓了鼓腮帮子,不情不愿地松开手,往旁边退了一步。
香漓还未来得及反应,便已被烛夜拥入怀中。
他的动作比锦欢轻柔许多,却也更郑重,他将头埋在她肩窝,深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确认什么一般,久久没有松开。
那股熟悉的气息涌入鼻端——清浅的梨花香,混着天界独有的云霭清气。
他在她耳边轻声问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一切都好?”
香漓微微一怔,随即弯起眉眼,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背,同样低声回应:
“当然。”
烛夜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一旁,锦欢看着这一幕,心里有些酸,却又莫名觉得……这样也很好。
远处,云海翻涌,金光漫洒。
南天门外的传送阵,又一次亮起了光芒。
妖界的传送阵在这时亮起。
与冥界的幽深、魔界的凌厉不同,妖界的阵光带着一股草木生长的蓬勃气息,翠色与金芒交织缠绕,仿佛将一片春意自远方移栽至此。
光芒敛去,为首之人率先踏出。
那是一位高挑威猛的女子,着一袭玄青战袍,腰悬长刀,眉宇间英气凛然,步伐间自带飒飒风声——正是妖界之主,凛山王。
她身后,沉枫随之现身。
曾经的少年稚气已褪去大半,眉目间多了几分沉稳,身姿也比从前挺直了些,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,此刻正越过凛山王的肩头,极力克制地望向某个方向。
在他身侧,瑶期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她还是那副模样——眉眼间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,像是随时在盘算什么。但与从前不同的是,那份“坏”里不再有曾经的阴郁与防备,反而透出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,她周身气息比在凌霄宗时凝实了许多,显然在妖界过得极好。
这是沉枫被灵枢母树选为继承人后,第一次以妖界少主身份来到天界,也是他第一次参加百年宴。
香漓早已迎上前去,依礼福身:“香漓见过凛山王大人。”
凛山王爽朗一笑,抬手在她肩上拍了拍,力道之大让香漓身子微微一晃:“香漓公主亲自来迎?这可稀奇,你母后呢?”
香漓稳住身形,面上浮起一丝心虚的笑:“母后与父帝……在外头修炼呢。”
凛山王挑了挑眉,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与揶揄:“修炼?他俩倒是会偷闲,就这样把天界交给御舟?”
香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没接话。
凛山王也不追问,回身朝沉枫招了招手:“来,沉枫。”
沉枫依言上前,脚步沉稳,只是眸中光芒闪动得厉害,怎么压都压不住。
凛山王并未察觉异样,只当他是初次参加百年宴难免紧张,介绍道:“这位是天界的香漓公主,你们应是头一回见。”她又转向香漓,“殿下,这是我妖界下一任君主,此番特意带他来,让诸位认认脸。”
香漓弯了弯唇,往前一步,朝沉枫伸出手,语气端庄得体:
“沉枫少主你好,我是香漓。”
仿佛两人真的只是初次见面。
沉枫握住她的手。他的动作小心翼翼,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,又像是怕握得太紧,梦就会醒,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柔软而温热,与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他喉结微动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:
“殿、殿下好……我是沉枫……”
凛山王看着这一幕,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怪怪的——这沉枫平日也挺稳重的,怎么见了天界公主这般紧张?
不过她也没多想,只当是年轻人初登大场面的正常反应,她环顾四周,正准备随仙官去往住处,香漓却忽然开口:“凛山王大人,可否让沉枫少主留一留?我想带他在天界四处逛逛,认认路。”
凛山王看了沉枫一眼,见他虽极力保持镇定,眼底却分明亮了几分,她爽快点头:“行,那便劳烦公主了。”
说罢,便领着随从随仙官离去。
瑶期跟在凛山王身后,经过香漓时脚步微顿,她侧过头,向香漓递了个眼神——那目光里带着笑,带着了然,还有几分“你俩慢慢来”的促狭。
香漓也笑着点点头。
目送妖界众人远去,南天门又静了下来。
香漓转过身,看向沉枫,少年的手还握着她,忘了松开。
待那道飒爽的身影消失在云廊尽头——
沉枫不装了。
他双手紧紧握住香漓的手,力道大得像怕她会凭空消失,眸中光芒璀璨得几乎要溢出来:“阿漓,我们终于又见面了!你果然没有食言!”
香漓被他握得手都有些疼,却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然而这温情的一幕并未持续太久。
一只手从旁伸过来,轻轻拨开了沉枫的手。
烛夜上前一步,自然而然地站到香漓身侧,目光落在沉枫脸上,语气淡淡却带着几分审视:“你俩……认识?”
沉枫看着他,又看了看他自然而然站在香漓身侧的姿态,眉头稍微皱了皱,同样问道:“你俩……认识?”
香漓看看左边,又看看右边,一时有些懵:“你俩……认识?”
三人你望望我,我望望你,场面一时有些微妙。
“你们到了啊?”
一道清脆的女声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,宜安和辉霁不知何时已回到南天门前,正朝这边走来。
香漓更懵了,看向宜安:“你们三个……都认识?”
烛夜闻言,忽然笑了一声,坦然道:“世人常把妖魔鬼怪混为一谈,我们三个认识不也挺正常?”
香漓听到这里,终于理顺了这层关系,恍然地点点头:“有道理。”
宜安走到近前,自然而然地接话:“其实我们三界走得还挺近的,毕竟住得近嘛,互帮互助,常有来往。”
烛夜点点头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之前我去妖王宫时,一直以为玄奕是妖界少主,没想到灵枢母树最后选了沉枫,那时他还总跟在玄奕身后来着。”
沉枫闻言,微微作揖,语气谦和:“我也才当上妖界少主不久,刚刚适应一些,往后请各位多多指教。”
香漓拍了拍手,将大家的目光聚拢过来:“好啦,诸位贵客远道而来,想必都有些乏了,不如先各自休整一番,半个时辰后,咱们在我云曦殿的庭院里聚齐,边吃点心边聊天,正好让大家互相认识一下,如何?”
锦欢第一个应和:“好呀好呀!我正好想去看看你方才说的那些糕点!”
烛夜淡淡一笑,未置可否,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香漓与沉枫之间掠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