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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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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对外只说身体不适,需要静养,御舟派人去请了三次,都被挡了回来,第四次时,传话的仙娥连殿门都没能进去,只听见里面传来一句闷闷的“让我一个人待着吧”。

御舟批完最后一本折子,搁下朱笔,揉了揉眉心。

他大概能猜出发生了什么,可猜得出归猜得出,他公务缠身,实在抽不出空,只能多派了几个得力的人手去云曦殿伺候着。

烛夜那边也得了消息。

他靠在榻上,左肩的印痕还在隐隐作痛,却已不像前些日子那般难以忍受,他提笔写了一封信,寥寥数语,只说自己伤已大好,让她不必挂心。

沉枫急得不行,他在廊下来回踱了好几圈,终于忍不住去找凛山王,说要回妖界一趟,取些滋补的东西来,凛山王挑眉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只挥了挥手准了。

瑶期倒是机灵,大概猜到了几分,便拉着他低声嘱咐了几句,让他别光带那些苦兮兮的药材,也捎些能逗人开心的玩意儿。

锦欢没有香漓带着,不敢在仙界四处乱跑,她只能跟在烛夜身边,时不时望一眼云曦殿的方向,欲言又止。

烛夜看出了她的心思,淡淡道:“她会出来的。”

锦欢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
宜安和辉霁商量过后,独自来到了云曦殿外。

她没有敲门,也没有让侍女通传,只是在殿门外的石阶上寻了个位置,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,从午后坐到日暮,暮色四合,云霞渐染,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,神情平静,没有半分不耐。

她不需要敲门,不需要说话,只需要让那道门里的人知道,她不是一个人。

压抑的气息笼罩了三日。

瑶期只觉胸口闷得慌,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,喘不过气来。

第四日清晨,她终于忍无可忍,径直往御舟的殿中闯去。

她本不是这样打算的。

在妖界时,她曾无数次想象过与御舟重逢的场景——天界的花园里,百花盛开,她郑重地向他道谢,感谢当年的救命之恩,她要告诉他,这些年她经历了什么,让他知道他的善意对她而言是多么珍贵,是她黯淡生命里的一束光。

她不奢望他记得她,也不奢求任何回应,那些感激与悸动,她自己知道便好。

可如今,香漓把自己关在云曦殿里不肯出来,她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了。

御舟的殿宇在天界正东,瑶期没有提前递帖子,也没有请人通报,径直往里闯。

天兵自然要拦。

“站住!此乃太子寝殿,不得擅入!”

瑶期脚步不停:“我是妖王宫秘蛊司掌事瑶期,有急事求见殿下。”

“没有通传,不得入内!”

她抬眼看了看那两柄交叉在面前的长枪,深吸一口气,身形一晃,竟从缝隙间滑了过去。

天兵大惊,急忙去追,一时间殿前鸡飞狗跳,几个巡逻的仙官也被惊动,纷纷围了上来。

瑶期被堵在院门口,进退不得,正要硬闯,殿内传来一道温和却沉稳的声音:

“让她进来。”

天兵们齐齐收枪,让出一条路。

瑶期整了整衣襟,深吸一口气,踏入了庭院。

御舟正坐在书房处理公务,见她进来,抬眸微微一笑。

那笑容得体而疏离,像是接待一位陌生的访客。

他还是那么耀眼。

比起当年,眉宇间多了几分稳重成熟,周身气度愈发沉凝,瑶期只看了一眼,便垂下眼帘,努力压抑住胸腔里那阵不合时宜的悸动。

“这位小姐,”御舟放下书卷,语气礼貌,“找我何事?”

瑶期定了定神,上前几步,拱手行礼,声音微微发紧:

“御舟殿下,请恕我失礼,公主殿下已将自己关在殿中多日,我……我想只有您能帮我破开那道屏障,让我进去看看她。”

御舟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没有立刻回答。

“看来你很关心她,”他说,“你们关系很好?”

“公主殿下曾帮过我大忙。”瑶期抬起头,目光恳切,“我不能坐视不理。”

御舟微微颔首:“香漓不出门,便是不愿有人打扰,给她些时间,时候到了她自会出来。”

“可有些人并不是自己待着就能把事情想清楚的。”瑶期脱口而出,随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冒失,顿了顿,放缓了语速,“这已三日了,我觉得够久了。”

御舟看着她,唇角那抹礼貌的微笑微微加深,目光里的审视却更明显了。

“你……应当没有系统学过礼仪规矩。”

瑶期脸微微一红,低下头:“我……确实刚入宫任职不久。”

“凛山王可知你今日的所作所为?”

“凛山王大人并不知晓。”瑶期连忙道,“但这是我个人行为,与凛山王大人无关,请殿下宽宥。”

然后她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那笑声很轻,却像一阵春风,将她周身的紧绷吹散了大半,她抬起头,正对上御舟那双金色的眼瞳——此刻里面没有了审视,只剩下温和的笑意。

他抬手,指尖凝出一缕灵光,轻轻一挥,一道小巧的法术印记落在她掌心。

“这样你便能进去了。”

瑶期愣了一下,随即大喜过望,连忙收好那枚印记,深深一礼:“多谢殿下!”

她转身要走,身后却传来御舟的声音:

“我们之前……是不是见过?”

瑶期浑身一震,脚步钉在原地。

她缓缓转过身,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
御舟看着她这副模样,笑意更深了几分,语气却依旧温和:“你好像是一条碧瞳幽鳞蛇,香漓之前跟我提过,不然我也不会允你进去看她。”

瑶期沉默了片刻,终于低声承认:“……是有见过一次。”

御舟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
他只是微微倾身:“多谢你关心她,我这个妹妹,便拜托你了。”

瑶期心头一暖,重重点头:“好。”

她转身走了两步,又忽然停下来,像是鼓足了勇气,回过头:“御舟殿下,之后……我有事情想跟您说。”

御舟微微一怔,随即颔首,笑容温柔:“好。”

瑶期没有再停留,快步走出了书房。

直到走出殿门,她才发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
她抬手按住胸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是夜,瑶期拉上锦欢,又唤了宜安,三人一同闯入了云曦殿。

锦欢头一个扑上前,紧紧抱住了香漓,香漓怔怔望着她们,眨了眨眼,旋即会意,垂眸轻声道:“瑶期,原是我该替你安排与王兄见面的……对不起啊。”

瑶期一摆手:“哎呀这有何妨?你已帮过我许多了!”

宜安上前一步,目光落在香漓面上:“你可还好?”

香漓低眉:“叫你们担忧了,我本也打算明日便出去的……多谢你们来看我。”

锦欢松开手,认真道:“我们是好友呀。”

宜安试探着问:“能否与我们说说,发生了何事?”

香漓面露迟疑,正不知如何开口,宜安便道:“不若这般——今夜你与我们说,说完之后,你便将今夜所谈之忆尽数抹去,如此你也不必担忧我们知晓你的秘密。”

锦欢与瑶期频频点头。

香漓微微一怔,恍惚间想起从前在人界那一夜,她哭着与宜安倾谈,彼时的宜安亦是这般温柔替她着想。

她不由得笑了笑,拉着三人上了自己那张宽大的床榻,各自换了舒适寝衣,并肩躺卧在一处。

香漓将那一场争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说罢,她闷声道:“我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?”

瑶期点头:“确实不好听,比我说的话还难听……可你也没说错。”

宜安靠在软枕上,若有所思:“你竟能将尊上气成那般模样,他素来沉稳内敛。”

锦欢却摇了摇头,语气笃定:“非也,其实我早就看出来君溟脾气很差,当初京中有世家公子与香漓多说了几句话,他后来在演武场上将那人打得三日不能下床。”

瑶期连连附和:“正是!师兄还会把所有给香漓送过礼的人聚到一处,美其名曰加强练功,可那简直和酷刑没什么两样。”

香漓目瞪口呆:“……竟还有这些事。”

宜安托腮道:“这倒不全是脾气差?怕是嫉妒心重些。”

锦欢越说越起劲:“君溟就是那样的!京城里有些疯魔的小姐追着他跑,他竟大力将人推开,半点怜香惜玉也无。不过那些小姐也确是过分,说是跟踪狂也不为过。”

瑶期笑道:“在师兄眼里,六界只分两种人——香漓,与其他人。他连多看旁人一眼都懒,我瞧他平日维持基本礼数已是勉强,若非他话少,怕是天天都要骂人。”

香漓在一旁听得哑口无言。

宜安淡淡道:“其实与我猜的也差不离。”

她看向香漓,语气温和下来:“可他不过是太喜欢你了,香漓,你该知道的。”

香漓低声道:“可他触了我的底线,我绝不容任何人伤我重要之人。”

锦欢轻叹:“可你与太子……烛夜,确实是亲近了些,我亦能体谅他为何那般动怒。”

宜安颔首:“正是,此事落在谁身上,只怕都要吃味。”

瑶期更是直言:“若我未来的夫君有这般亲密的红颜知己,我定要揍他一顿,再一脚踹开。”

香漓急了:“可我与烛夜真的只是朋友!他为何不肯信我?他又不是不知道,朋友于我何等要紧,我们还没在一起时他也原是我的朋友啊。”

宜安静了一瞬,忽道:“他或许是自卑。”

香漓愣住:“自卑?他这般强大怎会自卑?千人拥戴,万人景仰,崇敬他的人能从神界排到冥界!”

锦欢轻声道:“这两者并不相悖啊,你想想,他周遭之人,恭敬、肃穆、守礼、疏离,从无人敢以平常心待他。”

宜安接过话,语速不快,却很清晰:“他瞧见你身边那些同龄的、鲜活的、与你笑闹无忌之人。而他自己呢?是神族,是无趣的、脾气坏的、动辄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存在。他拿什么去比?万年的修为与无上的神力么?可你偏偏不是会被这些东西打动的人。”

瑶期也放轻了声音:“因为他是神,故而从未被平等相待过;从未被平等相待,便不知自己在平等的关系里有何价值;不知自己有何价值,便会拼命抓住,会害怕失去,会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。”

宜安又道:“且尊上两千岁时便失了至亲,两千岁于我们而言,正是少年心性未褪、爱憎分明的年纪,他在情之一字上,亦是头一遭。无人教他如何喜欢一个人,无人告诉他吃醋了该如何说出口,生气了该如何表达才不伤人。他会口不择言,会赌气,会说那些话,或许只是因为他当真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些汹涌的情绪。”

锦欢低声道:“若将那些话译一译,他大约是在说——”

“我怕你不喜欢我。”

“我怕我在你心里不重要。”

“我怕我只是你众多选择中的一个。”

宜安轻轻道:“尊上如今定然也后悔了,后悔对你说了那些话。”

香漓沉默良久。

“可即便这回和好了,又有何用?下一回呢?”她抬起头,眼底带着一丝倔强,“难道我便要因此疏远烛夜?我不想这样。”

“那你想让他难过么?”宜安问。

香漓抿唇:“……也不想。”

“那你就让他相信你。”宜安的目光平静而笃定,“相信你对他的心意。”

香漓眸光微微闪烁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渐渐明晰,她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有无奈,也有释然。

“他怎么能是神尊呢?”

瑶期也跟着叹气:“确是吓人,站在神尊身边也不容易啊。”

锦欢忽道:“说来,我刚去魔界时,日日提心吊胆,即便人家什么都没做,我也害怕。头一回见到烛夜真身时,吓得整宿没睡着。”

宜安闻言,目光转向香漓:“说起烛夜——你与他何以亲近至此?便是我这个刚识你不久之人,也能瞧出他在你心中绝非寻常朋友。你在他心中,亦是如此。”

锦欢垂眸,心底泛起一丝酸涩,却也更想知道答案,便未出声,只静静等着。

香漓自然不能说烛夜大闹神界之事,但除此之外,倒也另有可说之事。

她垂下眼帘,仿佛在追忆极遥远的旧事。

“那已是许久以前的事了……”

阴雨绵绵,寂月殿庭院浸于一片苍茫水汽之中。

辉霁踏入院门时,君溟仍端坐原处,衣袍为细雨所濡,竟似浑然不觉,梨花瓣零落成泥,狼藉满地。

辉霁轻叹一声,上前躬身行礼。

君溟未曾理会。

“尊上,”辉霁直起身,语带无奈,“恕属下冒犯了。”

他抬手掐诀,周遭景象倏然变换——雨霁云收,晴光潋滟,溪水潺潺,草木葱茏,远山如黛,正是宜安村外那片溪畔,昔年四人曾同游踏青之地。

辉霁衣袍亦换了模样,不复神君装束,只一袭粗布衣衫,君溟低头看去,自身亦是旧日村中打扮。

他环顾四周,目光在这方幻境中流连片刻,终是落回辉霁面上。

辉霁迎上他的目光,唇角微微扬起,语气轻松了几分:“现在这里没有神尊,也没有凤凰少主,就只有宜安村的村民。君溟,不妨与我聊聊?”

君溟沉默片刻,走到溪边坐下,流水潺潺,日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鳞,他望着那溪水,缓缓将那场争执从头道来。

辉霁听完,轻轻叹了口气:“能让你这么生气的,也就只有龙妹了。”

君溟垂下眼,声音低了下去:“原不该如此,既年长于她,自当善加引导,好生沟通……怎可这般意气用事。”

“情急之下,谁又能全然理智?”辉霁在他身旁坐下,捡起一颗石子扔进溪中,“情之一字,最难守得心平气和。”

“可我不同。”君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。

辉霁侧目看他,认真道:“我倒是觉得没什么不同。”

君溟没有接话,溪水静静地流,带走了几片落叶。
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我已不知该如何待她了,干脆放任她做自己想做的,我自会收拾好自己的心绪。”

辉霁望着远处,忽然说了一句让君溟意外的话:“其实在我看来,你们真的不太合适。”

君溟眸光一沉,语气骤然冷了几分:“你是要我与她分开?不可能。”

“我也没有这样说。”辉霁摇头,“虽说门当户对也极为重要,但你俩没有这样的问题,两情相悦未必不能克服性格上的差异。”

君溟神色稍霁,然辉霁接下来的话,又教他心头一紧。

“只是,喜欢二字,在另一些事面前,却渺小得微不足道。”

君溟转头看他:“什么?”

辉霁没有立刻回答,他捡起另一颗石子,在手中摩挲了片刻,才缓缓道:

“对于你神明的身份,香漓从未真正释怀,纵使当初勉强应下,你也当知晓,这重身份予她多少不堪往事。”

他顿了顿,声放轻了些:“彼时你为人族,她无需畏你,可如今——你能随时察她行踪,可任意现于她身前,甚至强大到翻掌之间便可取她性命,你可知让一个非骨血至亲之人枕于身侧,是何等恐怖之事?”

君溟眉头深锁:“我护之唯恐不及,怎会伤她?难道我们之间连这点信任也无?”

“你不是降下了天雷么?”

君溟默然。

“……那不是我的本意。”

“当你和风细雨时,你的强大是庇护。”辉霁转过头,直视他的眼睛,“可当你动了怒,你的强大便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,随时可能落下。她本来就胆小,你也不是不知道。”

君溟垂眸,良久,声音涩然:“她怎能这般怕我……我所做一切,竟抵不过她的恐惧。”

“不若说,”辉霁轻轻一叹,“尊上所为,尚不足以令她战胜那份恐惧。”

“那我该当如何?她如此怕我,我连去见她都不敢,她亦不会来寻我。”

“未必。”辉霁笑了笑,“龙妹是真的挺喜欢你的。”

“和烛夜相比呢?”

辉霁沉吟片刻,认真道:“嗯……不一样。”

君溟眸中光芒暗了暗:“看来我不及他。”

“我并非此意。”辉霁摇头,“但烛夜是龙妹第一个朋友。”

君溟微微一怔:“不是你?”

“不是。”辉霁笑了笑,那笑意里有几分怀念,“凤凰一族,向来是天界龙族最忠诚的伙伴,我母亲曾为天后护卫,她嘱我好生照看龙妹。至于后来,我二人自是成了挚友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于潺潺溪水之上,语声轻了几分:

“只是他二人于彼此而言,确是格外不同。”

“那已是许久以前的事了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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