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漓忙前忙后,自柜中翻出那些瓶瓶罐罐。
“嗯……以前的药还剩了一些,还能用。”
烛夜乖乖坐于床沿,额角沁出薄汗,那印痕又发作了,疼得他说不出话,只咬牙看她来来回回地奔走。
香漓捧着瓶罐走回他身侧,在床沿坐下。
“我瞧瞧你左肩。”
烛夜抬手,掀开衣襟。
香漓蹙起眉头。
“这痕迹半分不减啊。”
烛夜勉强扯了扯嘴角,挤出一个笑:“神明的责罚,哪那么容易消散。”
香漓默然片刻,忽然道:“我得帮你除了它。”
烛夜一怔,随即苦笑:“行,拗不过你。”
“你顺便把先前在神界偷的东西也还回去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那日香漓自司命处归来,心里一直惦着尘织符的事。
她去寻君溟:“你可知一件唤作尘织符的法宝?”
君溟静了一瞬,摇了摇头。
“拿不到。”
“为何?”
“神族法宝皆锁在祈光楼中,如今那扇门打不开。”
“祈光楼需两样东西方能开启,”他说,“神族,与钥匙。”
香漓一怔:“你是神尊,也打不开?”
“钥匙被偷了。”
他说得平淡,香漓却心头一跳——谁敢偷神族的东西?
君溟看出她的疑惑,缓缓道:“神族过于强大,强大到六界之中,唯有彼此能作对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向虚空。
“我有一对兄姐,长日无事,最爱打架,隔三差五便从楼里顺几件兵器出来,对轰个三天三夜,大哥被他们闹得头疼,索性将祈光楼封了,又施了法术,教他们寻不着开门的要诀。”
香漓听得入神:“那钥匙呢?”
“就在祈光楼门口的花坛底下。”君溟淡淡道,“大哥放的,他觉得最危险之处便是最安全之处,兄姐们从不正眼看那花坛,自然发现不了。”
香漓愣了愣,忽然觉得神族的脾性,似乎与天界那些端方自持的仙人们大不相同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君溟的声音轻了下去,“神族陨落,大哥的法术失效了。”
他看向香漓,目光平静如一潭死水。
“烛夜大闹神界时,翻出了那把钥匙,他大约以为是什么宝物,便顺手带走了。”
香漓心头一震。
“你知道?”她脱口而出,“你知道他……?”
“知道。”君溟的回答简短得近乎冷漠,“也知道他为何发狂。”
香漓怔在原地。
她本以为那件事瞒得天衣无缝——烛夜的疯狂,神界的废墟,她甚至想好了该如何向君溟解释魔王的事,如何替烛夜求情。
可他全知道。
“那你当时……”她嗓子发干。
君溟没有回答。
可香漓看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、沉沉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沉重的倦怠。
他那时根本就没想过出面。
她未再多言,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香漓没再接烛夜的话,低头摆弄那些瓶罐头,她挑出几瓶,倒出几粒丹药,又取出一盒药膏。
“我先将你旁处的伤治一治。”她说着,将丹药递给他,“吞了。”
烛夜接过,仰头咽下。
药效尚未上来,身上的痛楚依旧清晰,他靠在床头,看着香漓打开药膏的盒子,忽然开口:“那小子打人是真疼。”
香漓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她瞥他一眼,伸手扯了扯他腰间那撮冰蓝色的绒毛。
“谁让你带这种东西气他的?你自己找打呢吧。”
烛夜咧了咧嘴,也不知是疼的还是笑的:“别骂我了,真的很疼。”
香漓看着他这副模样,到底还是心软了,她沾了药膏,轻轻抹在他手臂的淤青上,动作极轻。
“你明知我和他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他如今是神尊,气他对你有什么好处。”
烛夜垂眸看她。
日光从窗外透进来,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,将她微微颤动的睫毛染成淡金色。
他忽然问:“你们在一起了?”
香漓手上动作一滞。
“……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你犹豫了。”烛夜看着她,目光很静,“在顾虑什么?”
香漓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继续抹药,一下一下,很轻,很慢。
烛夜没有再追问,他只是看着她,等着。
可她没有开口。
过了很久,香漓将药膏的盒子盖上,站起身。
“好了。”她声音很淡,“你歇息片刻再回去吧。”
烛夜没有动。
他看着她转身要走,忽然开口:“诶。”
香漓脚步一顿。
“你不觉得,”烛夜靠在床头,脸上还挂着那丝虚弱的坏笑,“这份胆敢挑战神明的勇气,超酷的吗?”
香漓转过头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打死你算了。”
说罢,她抬脚往外走。
烛夜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伸手,一把扯住她的袖子。
香漓被拽得一顿,回过头来。
烛夜坐在床边,仰着脸看她,他张了张嘴,似想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,那虚弱的笑容也敛去了,只剩下眼底一点复杂的光。
香漓看着他。
看着他苍白的脸色,看着他额角未干的薄汗,看着他眼中那抹藏得很深很深的东西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在他身侧,重新落座。
香漓陪着烛夜待到月上中天,又亲手将他送回魔王住处,看着他进门,这才转身离去。
月光铺了一路,她的影子拖得很长。
她握着那枚从烛夜处讨来的钥匙,指腹摩挲着上面古朴的纹路,一路走到寂月殿前。
君溟在庭院里坐着。
他维持着那个姿势,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,月光落在他肩头,将他清冷的面容镀上一层霜色,听见她的脚步声,他转过头来。
那一眼,她便知道——他等了很久,而且等得并不平静。
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隐隐散发的威压,像暗流涌动的水面,随时都会掀翻什么。
可香漓今日也没有好脸色。
她站在院门口,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他,冷冷吐出两个字:“过来。”
君溟没有动。
他坐在那里,神情严肃,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。
香漓眉头一皱,声音又冷了几分:“我说过来,你听不见吗?”
君溟站起身,却依然站在原地,没有靠近。
“看来你有很多话想说。”
香漓盯着他,胸口那股压了一整天的火气蹭地窜上来。
“你不应该那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明知故问。”
君溟忽然笑了,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:“那你呢?你就做得对了?”
“我怎么了?”
“你不是当着我的面,跟他走了吗?”
香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你说这种话什么意思?我和他只是朋友!”
“朋友?”君溟的声音微微扬起,又被他强压下去,“我以为只要我等,只要我一直对你好,你就会越来越喜欢我,到头来在那种情况下,你还是会选他!”
“什么叫那种情况!”香漓的音量也高了,“你又不曾受伤!我带他去治伤也有问题吗?”
“你们去了哪里?”君溟盯着她。
“这很重要吗?”
“你真的有像你表现的那样喜欢我吗?”
香漓被这句话刺得心口一疼,声音都变了调:“我说过了啊,你和他不一样!”
“那你怎么不将我们的关系公之于众?”君溟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,“天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关系匪浅,弄得像我才是那个插足之人!”
香漓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:“你听谁说的?你在神界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吗?”
君溟语塞。
月光下,他脸上那丝一闪而过的心虚被香漓捕捉得清清楚楚。
“哦……我懂了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冷下来,带着一种洞悉后的嘲讽,“你偷偷监视我是吧?以前在凌霄宗我便疑心了,你终于露出马脚了!”
“我没有经常看!”君溟几乎是脱口而出,随即意识到这话等于承认了,“我只是偶尔关心你在做什么。”
“罢了,这个先不提。”香漓摆了摆手,像是懒得追究,“你在意旁人的看法作甚?我们自己心里明白是怎样不就好了?”
“就因为他们说的很多都是真的!”君溟的声音骤然拔高,“就因为你为了他现在对我这么生气!就因为他在你心里是真的重要!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,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惊涛骇浪。
“明眼人都瞧得出你们关系有多么密切,更不必说从人界开始,他便一直在你身边晃来晃去,你知道我忍了多久吗!”
“什么叫我为了他!”香漓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,“是因为你起了杀心!”
她声音发颤:“你是神明,世间最强的存在,你起了杀心,谁能逃得掉?万一你真的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由头,对他造成不可磨灭的伤该如何是好?”
她死死盯着他:“你将我置于何地!”
“你就不能和那些男子保持距离吗?”君溟也红了眼,“你为何要偏袒他们?”
“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吗!是你险些将他打死!”
“那你呢!”君溟的声音比她更大,“你心疼了是吧?我不是没有对他怎样吗?你至于这般生气吗?!”
“你朝我吼什么!”香漓眼眶泛红,“又凶我又凶我!你差点杀了无辜的人你还有理了!”
“是,他是你青梅竹马,你放在心尖上,我什么都不是!”君溟的理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,终于断了,“不过就是一个没皮没脸纠缠你的老男人!你满意了吗?!”
香漓被他这句话气得浑身发抖:“你!你气死我了!我何时嫌弃过你年纪大了!”
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被气昏了头,口不择言:“如今看来,年龄差距这般大,确实很不合适!你又无趣!脾气还臭!控制欲强!你还……你还说话不算数!你之前说什么都依着我的!”
“什么都依着你的结果,便是你去招惹一个又一个男子!”君溟的声音低下来,却更沉了,像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,“你把我当什么了?呼之即来挥之即去?我又不是你的狗!合着你想跟谁好便跟谁好,我不过就是你其中之一!”
香漓的脸刷地白了。
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“你把我说成什么样了!”她的声音像要碎掉,泪珠终于夺眶而出,“谁允许你这么说我的?好啊,那我便听你的——我三天换五个,七天换十个!我玩遍天下男子都不跟你好了!”
“你敢!”
君溟吼出的瞬间,天空骤然一亮——
一道天雷劈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地面上,雷光照亮了他们的面庞,那雷声巨大刺耳,震得整座寂月殿都在微微颤抖。
香漓浑身一僵。
八十一道天雷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。
那些撕裂灵魂的痛楚,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无助与绝望,那些记忆被她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,可此刻那道落下的天雷像一把钥匙,猛地打开了那道她拼命封存的暗门。
恐惧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,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她的身体开始颤抖,胸口剧烈起伏,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,那些曾经被天雷劈开又愈合的伤口,此刻仿佛在同一瞬间撕裂开来,灼痛沿着经脉一路蔓延,从指尖窜到肩胛,从脊背窜到心口。
她的瞳孔剧烈收缩,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,却不是因为悲伤,而是因为恐惧。
那种恐惧是刻在灵魂里的,是经历过死亡的人才懂得的、对毁灭的原始的恐惧。
她看着君溟,看着这个她曾以为可以毫无芥蒂亲近的人,此刻他站在雷光尚未散尽的夜色里,高大得让她喘不过气来。
他的身影笼住了月光,笼住了梨花,笼住了她面前所有的光。
压迫感铺天盖地,无处可逃。
他看着她的模样,看着她眼中的恐惧,那一瞬间,所有的愤怒都像被浇了一盆冷水。
那道天雷——他不该让它落下的,尤其是在她经历过那些之后。
“……香漓。”他的声音放轻了,“我……”
“你不准过来!”
香漓猛地后退一步,声音尖锐而破碎,泪水从眼眶里滚落,划过她苍白的面颊。
君溟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退后的那一步,像是一把刀,比之前所有的争吵都更用力地扎进他心里。
香漓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她转身,跑出了寂月殿。
君溟站在原地,没有追。
他不能追。
梨花瓣在夜风中簌簌飘落,落在他的肩头,落在他僵硬的指尖,落在那道天雷劈出的焦痕边缘。
天空开始飘起大雨。
神界的天气有时会因他的情绪而改变,他情绪稳定时,便是晴空万里,而此刻,这场不期而至的雨,像谁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眼泪。
雨落在寂月殿的庭院里,落在梨花上,落在青石板的焦痕上,也落在他低垂的睫羽间。
他没有动。
只是站在雨里。
百年宴的最后一个环节——宴饮欢聚,原本该是六界同乐的热闹场面,然而识相的仙官们抬头望了望神界的方向,便心照不宣地递了折子:诸位君主试炼后皆有疲态,恳请将宴饮推迟数日,言辞恳切,理由充分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毕竟神界那片终年晴朗的天空,此刻正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谁也不会在这时候去触霉头。
香漓从寂月殿逃回来后,便一头扎进云曦殿,再没出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