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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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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于那两位继承人需在议殿外等候,香漓的小聚便只有三位女子来参加。

云曦殿的庭院里,梨花开得正好。

香漓在树下石桌旁铺了软垫,摆了几碟精致糕点,又温了一壶果酿。她抬眼看着依次落座的三人,眉眼弯弯地清了清嗓子:

“我正式介绍一下——”

她指向宜安:“这位是冥界帝姬,宜安殿下。”

宜安微微颔首。

香漓又指向瑶期:“这位是妖界王宫秘蛊司掌事,瑶期。”

瑶期眉眼间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,朝宜安点了点头,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
最后,香漓轻轻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子,声音放软了几分:“这位是锦欢,嗯……以前在人界也是公主,如今因一些缘由暂留魔界。”

锦欢显然有些紧张,坐得端端正正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,活像头一回拜见长辈的小辈。

介绍完毕,瑶期便往香漓身边凑了凑,压低声音问:“帝姬殿下长得和小安师姐好像啊?”

她的声音虽低,在场的几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香漓眨了眨眼,坦然道:“因为她们本就是同一人。”

瑶期愣住了。

她看看宜安,又看看香漓,脸上的震惊毫不掩饰:“同一人?!难道你当初说小安师姐留恋山下生活不回宗门,其实是……”
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其实是回去当冥界帝姬了?”

香漓点点头:“嗯……这话也没错。”

瑶期深吸一口气,目光再次落在宜安脸上,这回打量得更仔细了,她看着那张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面容,却分明感受到截然不同的气质——曾经的宜安温柔可爱,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淡淡的羞怯;而眼前这位帝姬殿下,眼神清亮坦荡,坐姿随意却不失威仪,周身自有一股“别惹我”的气场。

“难怪……”瑶期喃喃道,“难怪与当初判若两人。”

宜安闻言,微微挑眉:“你也认识我?”

“自然认得。”瑶期回过神来,唇角勾起一抹笑,“我们曾经关系可好了,你很爱喝我做的冰镇酸梅汤,每回都能喝两大碗。”

宜安眼中浮现一丝兴味:“你们这般说,我倒是越发好奇那段经历了。”她看向香漓,“可有法子让我恢复记忆?”

香漓闻言,目光微微一凝。

她想起幻境中那些画面,轻轻叹了口气,随即弯起唇角,语气轻快:“过去的事有什么要紧?我们从现在开始创造新的回忆,不也很好?”

宜安看了她一眼,片刻后,点了点头:“有理。”

香漓见锦欢仍端坐拘谨,轻轻扯了扯她衣袖:“不必紧张,她们都极好说话的。”

瑶期闻言失笑:“可别给我扣帽子,我从不自认是好人。”

宜安看向锦欢,眸中带了几分兴味:“说来,你才是此处最特别之人,满座仙神妖魔鬼怪,独你一个凡胎。”

锦欢脸微微一红。

香漓眼睛一亮:“还真是!这事要是传出去,不知多少小仙童要排队来瞧。”

锦欢小声嘟囔:“说得人家像那供人赏玩的物件似的……”

宜安摆摆手:“冥界除了我们鬼族,便是六界魂魄,活生生的人族我倒头一回见,瞧着也没什么不同。”

锦欢闻言,放松了些。她低头抿了抿唇,声音轻了几分:“我在魔界时,也是唯一的人族。”她抬眸,“能有这些际遇,都多亏了烛……香漓。”

瑶期看着她:“你不会觉得不习惯么?”她顿了顿,目光微微垂下,“听闻天灾降临之前,人妖两界积怨已深,彼此视若仇雠。当初我在人界,日日提心吊胆,生怕被人发觉是妖。”

锦欢点点头,声音更轻了:“还是会有的,总觉得……和身边的一切都格格不入。”她笑了笑,“幸好烛夜太子颇为照拂,还让阳辞护着我。”

香漓问:“说起阳辞,此番怎没同来?”

“魔王陛下与烛夜赴宴,便留他镇守魔界了。”锦欢答道。

瑶期眸光一转,凑近几分,语带促狭:“你与魔界太子……是何关系?”

锦欢的脸“腾”地红了。

“我、我是他的……侍女。”她小声说。

瑶期挑眉:“让你一个人族女子当侍女?”她拖长了声音,“你们定还有其他关系。”

宜安在一旁淡淡补刀:“烛夜可从不近女色,除了阳辞,不让别人伺候的。”

锦欢的脸更红了,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。

香漓看着她这副模样,轻声道:“此事说来话长,当时锦欢不便再留人界。”

锦欢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

“我本来是打算去和亲的,可我其实很害怕……”

她顿了顿,那一日的场景浮上心头——少年立于面前,目光沉静:

“你可想清楚,当真要这般奉献一生?”

锦欢抬起头:“后来他说会处理好此事,可我一介弱质女流,离了公主身份,连洗衣做饭都不会,便缠着他带我走了。”

瑶期盯着她,忽而一笑:“难道不是因你想留在他身边?”

锦欢耳根通红,垂首不语。

宜安见状,恍然大悟:“我明白了——你喜欢烛夜!”

“宜安殿下请小声一些!”锦欢急得差点跳起来。

“叫我宜安便是。”宜安摆摆手,语气坦然,“那小子自小招人喜欢,开朗风趣,每回来冥界,都惹得一群人围观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香漓,眼中带笑,“说起来,倒与香漓有几分相似。”

香漓方才一直静静望着锦欢,闻言微微一怔,回过神来:“难道不是惹人嫌?我俩可没少一起捣乱。”

瑶期笑着接话:“不是常说‘男人不坏女人不爱’?偶尔的恶作剧,反倒添几分魅力。”

锦欢见话题终于从自己身上移开,悄悄松了口气,却又不甘心就这么被放过,便鼓起勇气反问:“哎呀别说我了……讲讲你们罢,宜安殿下可有心仪之人?”

宜安闻言,神色坦然:“我?有啊。”

瑶期差点被果酿呛到:“什么时候的事!是何方神圣?”她瞪大眼睛看着宜安,“小安你从前可从未看上过谁,还总训我水性杨花。”

宜安淡淡地指了指香漓:“就近日,她朋友。”

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香漓。

香漓道:“呃……算是罢。”

瑶期又看向她:“你还会给人牵线呢?那你呢?与君溟神尊可是已经——”

三人目光灼灼,紧盯不放。

香漓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抬手蹭了蹭鼻尖,只是一味地笑:“啊?什么啊……”

“我说什么你不明白?”瑶期挑眉,“装什么傻。”

香漓继续笑,那笑容里掺了几分尴尬,又掺了几分藏不住的羞意:“嗯……就那样罢。”

“就那样?”瑶期不肯罢休,“这般含糊其辞,我不认。”

宜安立刻附和:“就是就是,还不细细说来?”

锦欢也凑过来,声音轻轻的:“所以你们当真在一起了?”

香漓沉默了一瞬。

她目光微微垂下,像是在斟酌什么,少顷,她抬眸,抿了抿嘴:“我们关系是很好啊,你们也知道我和他很亲近的。”

锦欢一怔,眼神变得微妙起来:“怎么说得你俩……怪怪的。”

瑶期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声:“怕是公主殿下还没完全开窍呢罢,你们是没见过她之前在凌霄宗那副冷酷模样……”

香漓闻言,看向瑶期:“你之前不是说要见我王兄?怎的如今提都不提了?”

瑶期突然哑巴了。

宜安的眼睛倏地亮了:“瑶期难道你——!”

锦欢也反应过来,眸中浮现几分好奇:“天界的太子么?我好像能想象到是何等金光闪闪的人物了。”

瑶期涨红了脸,连连摆手:“我只是想为从前的事道谢,绝无非分之想!”

她顿了顿,挺直脊背,强作镇定:“况且我是要娶十个美男子回家的,就如我们凛山王大人那般。”

锦欢眨眨眼:“十个?会不会多了些?”

宜安挑眉:“你这不还是水性杨花?”

香漓却认真想了想:“凛山王大人应不止十个罢?从前我在妖界听闻有三十三位。”

瑶期得意地扬起下巴:“三十四位了,这回还是位女子——好像是只竹子妖?”

三人沉默一瞬,随即齐齐竖起拇指。

“佩服。”

梨树荫下,笑声随风散入暮色。

席间果酿渐尽,糕点半残。

她们就这样聊着,笑着,闹着——

不觉间,光阴已悄然溜走。

转眼便到了百年宴的第二项议程——王族试炼。

天界为此专辟一处独立空间,名曰“九重阙”,此阙内里自成天地,外界无从窥探感应。天界众仙官在阙外搭建了临时疗伤营地,备齐灵丹仙草,只待诸位君主出阙,便可即刻医治。

如此安排,既为试炼所需,亦是给各位君主留足颜面——毕竟谁也不愿自己在神明面前狼狈的模样,被六界围观。

试炼依次进行。

御舟率先踏入九重阙,约莫半个时辰后出阙,面色如常,只衣角微有褶皱,他朝众人微微颔首,淡笑道:“尊上修为深不可测,受教了。”说罢便往疗伤处而去,步伐稳健,不见半分踉跄。

凛山王第二个进去,出来时发丝微乱,却神采飞扬,朗声笑道:“痛快!这一架打得痛快!”她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尘土,朝疗伤处大步而去,边走边道,“回头得找尊上再讨教几招。”

酆都大帝第三个入阙,他出来时依旧板着那张冷脸,只是额角沁出些许薄汗,朝众人微微点头,便沉默地走向疗伤处。

三位君主出阙时虽各有感慨,却都未曾受什么重伤,只需稍作调息便可恢复,众仙官看在眼里,能让三位君主如此心服口服,那位神尊的修为,当真是深不可测。

然而当第四位试炼者走向九重阙时,场中众人皆是一愣。

走出来的并非魔王,而是一道年轻的玄色身影。

烛夜。

他面色沉静,步伐从容,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,一步步走向那扇无人能窥的门扉。

不远处的高台上,锦欢死死咬住下唇。

昨夜,魔王与烛夜商议时,她恰好送茶过去,听见烛夜说:“此番试炼,我替父亲去吧。”

魔王沉默良久,终是应了。

她当时便想冲进去拦住他——可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。

她找到香漓。

“我想看看里面的情况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股少见的执拗,“求你了。”

香漓微微一怔。

“你放心,不会出什么事的。”她轻声道,“尊上自有分寸。”

“我不放心。”锦欢打断她,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低下头,声音发颤,“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什么,可我……就是想看着他。”

香漓沉默片刻,握住她的手:“等我回来。”

她转身离去,不多时便带着御舟的允诺回来——只能让香漓看到,进是进不去的,自然也听不见里面的谈话。

香漓拉着锦欢登上九重阙不远处的一座高台,此处视野开阔,却离得够远,不会惊扰试炼。

“来。”

香漓抬手,轻轻抵住锦欢的额头。

这个术法不仅可以建立密声传音的通道,还能暂时共享视觉。

两人眉心相贴的刹那,一道温热的气息自香漓眉心涌入锦欢识海,锦欢只觉得眼前景象倏然一变——

她看见了。

九重阙内,天地独立。

烛夜负手立于虚空,玄袍猎猎,眉眼含笑,依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。

“尊上,别来无恙。”

君溟的身影自虚空中浮现,目光落在他身上,微微一凝。

“怎么是你?”

“您也知道,我父亲并非真正的魔王。”烛夜笑意不减,“他本就不擅打斗,便由我代劳了。”

君溟沉默片刻。

“……特殊情况,我明白了。”他垂眸,“去请你父亲来,本尊会适当调整。”

烛夜挑眉:“为何?莫非尊上看不起我?”

他上前一步,周身气息倏然凌厉:“我继承的是母亲的血统,并不会比父亲弱小。”

君溟抬眸看他,目光幽深如古潭。

“我有我个人的原因。”

“尊上可否告知?”

君溟沉默。

良久,他淡淡道:“我做不到完全理性。”

若真让烛夜重伤,香漓必定动怒,届时他吃力不讨好,何苦来哉。

烛夜愣了愣,随即朗声大笑。

那笑声在空旷的九重阙内回荡,肆无忌惮。

“你怕小公主生你的气?”他笑得眉眼弯弯,眼中却亮得惊人,“那你打我吧,这正合我意。”

他顿了顿,笑意愈发张扬:“你有多讨厌我,不就说明……她有多喜欢我么?”

君溟眸色倏沉。

“你找死?”

话音未落,周身气息已是骤然一冷。

烛夜却恍若未觉,敛去笑意,正色拱手:“尊上,请。”

君溟盯着他,半晌,忽然问:“你年岁几何?”

烛夜微怔,随即答道:“一千九百八十七。”

君溟不语,抬手掐诀。

一道道玄奥的法术纹路自他周身浮现,流转不息,光芒明灭间,他周身那股压迫性的威压竟在层层收敛。

“我将修为降至与你同年,虽无法完全公平,却也相对能分出个高下。”

烛夜眸中笑意彻底敛去,冷冷望向他。

君溟迎上他的目光,薄唇微启:“莫要后悔。”

法术横飞,光华璀璨。

烛夜周身暗红涌动,一杆长枪自虚空凝出——枪身漆黑如墨,枪尖一点寒芒如星。君溟掌间清光大盛,一柄长剑凭空显现——剑身莹白如霜雪,剑锋过处,虚空都似被切开一线裂隙。

枪剑相击,金铁交鸣震彻九重。

两人身形交错,快到几乎看不清轨迹。烛夜枪出如龙,每一刺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;君溟剑走偏锋,招招直取要害,却总在最后一刻被他堪堪避过。

法力激荡间,虚空都在震颤。

锦欢看得心都悬了起来,双手死死攥住衣襟。

香漓立在她身侧,目光同样落在那片天地之中,她神情专注,一言不发。

战局渐渐有了分野。

君溟虽将修为压制,但那份久经岁月打磨的战斗本能却无法磨灭,他渐渐占据上风,剑势愈发凌厉,逼得烛夜节节后退。

然而他察觉到了——烛夜的身法有一丝不自然的凝滞。

左肩,他的左肩每一次发力都略有迟缓,像是有什么旧伤牵制。

他眸光一凝,准备就此收手,结束这场试炼。

却在这时,看见了烛夜腰间那枚挂饰。

一撮冰蓝色的绒毛,被一根银线串起,悬于腰侧。

梼杌身上可没有这个颜色的毛。

况且那颜色,他见过。

君溟眸中那点清明,在这一瞬间彻底焚烧殆尽。

剑势陡然暴涨。

烛夜猝不及防,勉强横枪格挡,却被那股巨力震得虎口发麻,君溟一剑快过一剑,每一剑都往他左肩那处破绽招呼,逼得他只能被动抵挡,再无还手之力。

锦欢在外看得肝胆俱裂。

她看见烛夜唇角溢血,看见他左肩每一次格挡都带着隐忍的痛楚,看见那杆枪在君溟暴风骤雨般的攻势下摇摇欲坠。

“香漓!”她抓住香漓的手,声音发颤。

香漓没有动。

“他这样下去会被打死的!”锦欢眼泪夺眶而出,“他左肩有很严重的旧伤!求你了,快让君溟停下来!”

香漓依旧没有回答。

她只是死死盯着那片天地中那两道身影,神情冷肃,眸色沉沉。

九重阙内,君溟剑势已至巅峰。

他捕捉到烛夜一闪而过的破绽,剑锋直取他心口。

那一剑,快如雷霆,避无可避。

烛夜横枪格挡,却已来不及。

他眼睁睁看着那抹霜白的剑光刺向自己心口——

然而剑锋在触及他衣襟的刹那,骤然停住。

剑尖抵在他心口,再进一寸,便是穿心而过。

可那一寸,终究没有刺下去。

两人隔着一柄剑的距离,喘息声在空旷的九重阙内回荡。

君溟盯着他,眼底的怒火尚未完全熄灭,却已多了几分复杂的清明。

烛夜抬眸看他,忽然咧嘴一笑,唇边血迹刺目。

“……停得挺准。”他哑声道。

君溟缓缓收回长剑,神色恢复如常,仿佛方才那场厮杀从未发生过。

他顿了顿:“你会是最强的一任魔界君王。”

烛夜捂着左肩,唇角的血迹尚未干透,却仍扯出一个笑来。

“多谢尊上指点。”

话音落下,他脚步虚浮地往前迈了一步,险些踉跄。

高台上,锦欢终于松开攥紧的衣襟,长长吐出一口气,她眼眶还红着,泪痕未干,却已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。

“他没事了……他没事了……”

香漓目光仍落在那扇门的方向。

九重阙门缓缓开启。

“锦欢,”她声音很轻,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
一道身影倏然闪现而至。

香漓站在烛夜身侧,一只手自然地扶住他的手臂,目光却越过他,落在君溟身上。

两人对视。

君溟微微一怔——他没有料到她会来。

她的眼神。

是愤怒。

烛夜感觉到她手臂的僵硬,轻轻碰了碰她,声音沙哑却温和:“我们走吧。”

香漓移开视线。

她垂下眼,扶着烛夜的手臂微微收紧,低低应了一声:

“好。”

两道身影倏然消失在原地。

君溟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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