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漓扶着烛夜,穿过一团看似寻常的流云。
云雾在身后合拢,将外界的一切隔绝,眼前是一座小巧精致的院落,竹篱茅舍,清溪潺潺,院中一棵老梨树开得正盛,花瓣落在青石板上,铺了薄薄一层雪。
这是她的秘密基地。
天后真身是一朵浮云,与天帝吵架时便会躲进云团四处飘荡,谁都寻不着,后来她将这朵云送给了女儿——从外看,它只是一团普普通通随风飘荡的云,无人能窥见内里,也无人能踏入半步。
曾经,前魔王只身踏入天灾口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丈夫不知道,儿子也不知道。
烛夜知道的时候,一切已成定局,他没有和任何人说,独自闯入神界——那时君溟沉睡千年,神界无人值守,仙官们早已习惯对那片荒寂之地视而不见。
他疯了。
法术所过之处,建筑倾塌,草木成灰,霜穹神域那片剔透的冰晶地面被他轰得支离破碎,他双眼赤红,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凶兽,只想毁灭眼前所见的一切。
彼时香漓正蹦蹦跳跳地打算去找司命玩。
司命见她来了,却先问了一句:“公主殿下没有和烛夜殿下一起吗?”
香漓一愣:“又不是百年宴期间,他怎么会来?”
“可他方才来问我神界的入口在哪里。”司命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,“我还以为你们这回要把魔爪伸向神界了呢。”
香漓心头一跳。
司命叮咛道:“玩归玩,可别过火哦。”
“好……”
她转身便往神界飞去。
霜穹神域的入口已是一片狼藉,而神界的天空,正在迅速阴沉。
完了。
香漓拼尽全力飞向神界深处,终于在一处废墟间找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他浑身是血,双眼赤红,法术光芒在他掌间疯狂凝聚,所过之处尽成焦土,而天空之上,黑色的惊雷正在积聚,一道接一道劈落在他身上。
一道。
两道。
三道。
每一道都带着足以令仙神灰飞烟灭的威能,可他没有停下,用肉身硬抗那些雷霆,却仍不肯停下手中的动作。
雷声太响了,她的呼喊根本传不过去。
香漓不再犹豫。
她冲进那片雷暴区域,在又一道惊雷即将落下的瞬间,双手紧紧扣住他的肩膀,逼他与自己对视。
【停下来!】
她没有出声,只是用尽全力,将这三个字送进他的识海。
烛夜掌间凝聚的法力顿了顿。
他口中渗出血来,眼神空洞而疯狂,却在那一眼的对视中,微微晃动了一下。
【别管我。】
【我怎么能不管你!】
她死死盯着他,不肯退让半步。
下一个雷击即将到来。
香漓没有再说话,她只是张开双臂,紧紧抱住了他。
那个浑身是血、双眼赤红、像一头疯兽般的少年,在她怀中僵住了。
他闭上眼,掌间凝聚的法力缓缓消散,并非自愿,而是终于坚持不住,昏了过去。
天空中的惊雷,在那一瞬间,戛然而止。
烛夜醒来时,发现自己被锁链铐住了四肢。
那锁链通体银白,不知是何材质,竟能随他的动作伸缩自如——他试着往院门方向走去,链子便随之延长,恰好在他踏出院门的前一刻绷紧,将他生生拽回。
他试了几次,终于确认这锁链的长度,刚好能让他在这座云中小院里自由行走,却一步也踏不出去。
院中,香漓正蹲在石桌旁,面前摆了一排瓶瓶罐罐,她手里捧着一本古籍,皱着眉头挨个比对,嘴里念念有词,桌上散着几张揉成团的纸,是她写得不满意的笔记。
她对医道药剂一窍不通,这些瓶罐都是从老君那里“借”来的——说是借,实则是趁老君打盹时偷偷顺走的,至于该怎么用,她一概不知,只能对着书硬啃。
烛夜看着她那副模样,哑声道:“还不放开我?”
香漓手上动作一顿,转过头来。
她看向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古井,语气也淡淡的:“我若放了你,你又要去神界大闹一场,到时天界追究起来,寻魔界的麻烦,该如何是好?”
烛夜冷笑一声,拖着锁链往她走近几步:“那不正好?”
他眼中那抹疯狂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,声音却冷得刺骨:“既然摧毁神界都不能把那位神尊逼出来,我倒是想看看——天魔两界重启战火,他会不会现身?”
香漓沉默片刻,垂下眼帘,声音依旧很轻:
“你现在神志不清,我不与你争。”
“我没疯!”烛夜猛地抬手,锁链哗啦作响,将他生生拽住。
香漓没有理会他的激动,她站起身,自顾自地收拾桌上的瓶罐,嘴里碎碎念着:“我给你拿了许多丹药,你看看可有能用的?你鼻子灵,应当分得出罢……或者你识得老君的字么?他那字跟鬼画符一般,也不知是不是大夫的通病……”
“我再说一遍,”烛夜盯着她的背影,一字一顿,“放我走。”
香漓头也不回地往院外走去。
“我明日再来。”
“香漓!”
她没有回头。
翌日。
香漓又来了。
这次她没有带那些瓶瓶罐罐,而是在小院里支起了一个炉灶,旁边摆了几样从厨神那里“借”来的食材——几株青翠的灵蔬,一块莹润的灵肉,还有几朵不知名的山间菌菇。
她对庖厨之事,亦是一窍不通。
从前在天界,她只管享用,何曾亲自动过手?此刻对着那些食材,她犹豫了许久,终于还是将青菜扔进锅里,胡乱翻炒了几下,又想起该放盐,便随手撒了一把不知什么粉末。
烛夜在亢奋的情绪过去之后,身体的虚弱才渐渐显露出来,此刻他面色苍白,脚步虚浮,一步步挪到小院中,看见她端上来的那盘菜,眉头拧成一个结。
“你就给我吃这个?”
香漓正忙着盛饭,头也不抬:“有的吃便不错了,我们仙族本不用进食,吃东西纯属图个口腹之欲。”
烛夜的目光落在那盘颜色诡异的青菜上,沉默了一瞬:“你做的?”
香漓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:“对、对啊,我做饭很稀罕么?”
“不然呢。”
香漓无言以对。
烛夜拿起筷子,夹了一根青菜送进嘴里。
寡淡,极致的寡淡,寡淡之中还透着一股莫名的酸甜,像是糖与醋放错了分量,他嚼了两下,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。
“……你自己可尝过?”
香漓眨了眨眼:“呃,尝过啊,不算难吃罢……虽然确实不大好吃。”
烛夜放下筷子,看了看剩下的食材,终是叹了口气。
“罢了,食材可还有剩?”
“嗯。”
“我自己来,你莫忙活了。”
香漓愣了一下,随即乖乖点头:“好。”
不多时,灶台边便飘出了香气。
烛夜的动作行云流水,切菜、下锅、调味,一气呵成,须臾之间,两菜一汤便端上了桌——清炒灵蔬,菌菇炖肉,还有一碗澄澈见底的素汤。
他尝了一口,微微颔首,还算满意。
一抬头,却见香漓坐在桌边,手里戳着碗,眼睛盯着那几道自己做的菜,神情颇有几分委屈。
烛夜看着她这副模样,不知怎的,唇角竟微微扬起。
“可要尝尝?”
香漓眼睛一亮:“可以么?”
“有何不可。”
她立刻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菌菇送进嘴里。
鲜香入味,恰到好处。
她又尝了尝那汤,清润爽口,比她做的那盘诡异的青菜不知好了多少倍。
“你竟会做饭?”她惊讶地看向他。
烛夜靠在椅背上,语气淡淡的:“我家是父亲掌勺,母亲教我剑术前,先让我学厨艺,她说男子不会做饭,是讨不着媳妇的。”
香漓听得认真,点了点头:“魔王陛下当真有先见之明。”
烛夜闻言,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,语气却依旧随意:“我倒是不见得,纵使不会下厨,凭其他魅力也能引得女子倾心。”
“有理。”
烛夜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那竹篱茅舍,又落在那棵开得正盛的老梨树上。
“这是何处?不似你的宫殿。”
“算是我在天界的另一处居所罢。”她语气随意,“母后送我的,谁也寻不到这里。这朵云每日飘向不同方向,唯有我能确定它的位置。”
“倒是个极好的藏身之处。”
香漓没有接话。
她忽然伸出手,轻轻拉起他的手。
烛夜一怔,还未来得及反应,便觉一股温凉的气息自她掌心渡来,在他腕间绕了一圈,又缓缓散去。
香漓松开手,神色如常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极寻常的事。
“如今,”她说,“你也能寻到这里了。”
香漓没有追问烛夜那日为何发狂,也没有责备他半句。
她只是沉默地派人去查了查。
消息很快传回来——前魔王以身封印天灾口,一去不返,魔界那边,魔王的丈夫强撑着主持大局,却日日以泪洗面,而烛夜,从知道的那一刻,他便疯了。
魔王离开前留下的话,说是万年,可万年之后,她究竟能不能回来,谁也不敢确定。
香漓看着手里的密报,久久没有说话。
烛夜伤得很重。
神界的惩罚不仅仅是他肉身承受的那些雷击,更在他左肩留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印痕,那是一块漆黑的图形,纹路诡谲,在日光下隐隐泛着幽光,像某种古老的图腾,又像一道无法挣脱的诅咒。
它并不狰狞,甚至有几分诡异的美丽——如同刺青一般,静静刻在他的肩头。
可那美丽之下,是时时刻刻的隐痛。
每隔几日,那印痕便会发作一次,或麻或疼,或如火烧,或如针刺,有时是轻微的隐痛,有时是剧烈的灼烧,痛得他冷汗涔涔,咬紧牙关也无法抑制身体的颤抖。
他经历了发烧、剧痛、灼热……那些日子,他几乎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。
厨神的食材倒好说,可老君的药丸却越来越难偷了。
香漓不敢做得太明目张胆,老君虽疼她,却也不是傻子,那些丹药少了一颗两颗还能说是记错了,少了十颗八颗,任谁都会起疑,她只能趁着老君炼丹入定时偷偷摸进去,一次拿一两颗,小心翼翼地藏进袖中。
她想过将烛夜送回魔界。
可魔界那些长老们,古板得与天界那些老头子如出一辙,他们若是知道烛夜曾大闹神界、身受重伤,定不会轻易饶过他,届时问责、弹劾、甚至废黜继承人之位,都是有可能的。
她不能冒这个险。
不用再照顾饮食之后,香漓便总是在夜晚匆匆赶来。
那时烛夜大多已经睡着,她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,在他床边坐下,抬手替他运功疗伤,她的法力不如烛夜那般精纯深厚,却胜在温和绵长,一遍遍梳理着他体内紊乱的气息,将那印痕带来的痛楚一点点压下。
往往一坐便是两个时辰。
待他气息平稳下来,她便默默地退出房门,在院中那棵老梨树下坐着,趴在自己膝上睡去。
烛夜每天早上醒来推门而出,总能看到那道蜷缩在树下的身影。
他便轻轻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,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,犹豫片刻,才伸手摇了摇她的肩膀。
香漓醒来,迷迷糊糊地看他一眼,也不说话,站起身便离开了。
有时他甚至来不及说一句“早”。
两人之间,一天甚至说不上两句话。
和从前那些欢声笑语的日子截然不同——那时他们在百年宴上追逐打闹,在云海之畔并肩看日落,她笑得没心没肺,他损起人来毫不留情。
如今,只剩沉默。
烛夜坐在院中,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就这样过了三个月。
除了左肩那道印痕偶尔还会隐隐作痛,烛夜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。
这一日,他独自坐在院中,低头看着腕间那条银白的锁链。
他抬手,试着去解那锁链。
银光一闪,锁链应声而落。
他怔了怔,站起身,一步步走向院外。
那团云在他面前分开,露出一条通往外界的路。
他又来到了神界。
然而眼前的景象,让他久久说不出话来。
那些被他摧毁的建筑,那些被他焚毁的花草,那些被他轰成碎渣的亭台楼阁——全部恢复了原状。
霜穹神域的冰晶地面依旧剔透,琼楼玉宇依旧巍峨,仙草灵花依旧繁茂,阳光洒落,金辉遍染,一切都与他第一次踏入时毫无二致。
仿佛那一场疯狂的破坏,从未发生过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试着去感受属于他的气息,一丝一毫都没有留下,仿佛有人用最精细的手法,将他在此处存在过的痕迹,一点一点抹除得干干净净。
是谁做的?
答案几乎瞬间浮上心头。
他想起那些夜晚,她总是深夜才来,在床边一坐便是两个时辰,替他运功疗伤,他想起那些清晨,她总是蜷缩在梨树下,睡得很浅,被他轻轻一摇便醒,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。
他还想起这些时日,她总是无精打采、疲惫不堪的模样。
他以为那是失望。
他以为她是不想再理他了。
他还以为——
烛夜闭上眼。
良久,他转身,默默地往回走。
入夜,云中小院笼在一片溶溶月色里。
香漓推门而入时,烛夜正独坐廊下,望着院中那株老梨树出神,月色如水,洒落他满肩清辉。听见动静,他转过头来,目光与她相接。
她没有言语,只是走至他身侧,拂衣坐下。
月色极静,梨花瓣偶尔飘落一两片,落在两人之间,落在他的肩头,落在她的掌心。
香漓偏过头,视线落在他肩上,那道漆黑的印痕自衣领边缘露出一角,在月下泛着幽冷的光,她凝视片刻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这伤……怕是难痊愈了。”
烛夜默然不语。
他察觉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,随即腕间一轻——那条锁链,被她亲手解下。
他抬首。
正对上她含泪的双眸。
“烛夜。”她声音微颤,“我不曾经历过你的事,无法体会你有多痛。”
“我知单凭我这点法力,定是困不住你的,你养伤这些时日,想必已冷静思量过——若那仍是你的抉择,我不会再阻拦。”
她顿了顿,泪光盈盈,却强忍着不肯落下。
“可我还是想多说几句。”
“当真别无他法了么?这代价未免太大,万一你真的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,终是哽咽出声:
“你说魔王陛下是瞒着你们独自去的,那她定会给你留下嘱托的,对不对?她是你的母亲,定是最懂你的人,我想……她必是不愿见你去赴死的。”
烛夜浑身一震。
留言。
母亲留给他的留言。
那些被愤怒蒙蔽心窍的日子里,他竟将此事忘得干干净净。
烛夜,我的孩子。
我知你定是满腔愤懑,痛彻心扉。
可在做你的母亲之前,我是一界之主,有万千子民需我守护。
我不是一个好母亲,好妻子……却想做一个好魔王。
莫要怨怪神族,当年天灾过后,魔界百废待兴,我心力交瘁之际,是君溟神尊出手相助,我感念于心,他从未索求回报,你莫要怪他……他也是个可怜的神明。
万年之后,我可爱的孩子会变成什么样呢?一定是又高又帅又强吧。
好期待呀。
我们一家,终会如从前那般和乐。
……
那些字句一字一字浮上心头,清晰得仿佛母亲就立在眼前,用她那永远温柔的声音,一字一句说给他听,她的笑靥,她的目光,她抚他发顶时掌心的温度——尽数归来。
而他,竟全都忘了。
香漓未曾察觉他的失神,她只是低着头,任由泪珠一颗颗坠下。
“我将你藏在此处,是怕那些仙官寻见你,若他们知晓你所为,天界定会寻魔界的麻烦……”
她声音愈发哽咽,愈发委屈:
“我们不能一起玩了该怎么办?你希望我们兵戎相见吗?你就不怕再也见不到我吗?”
她抬起眸,泪眼朦胧地望着他,月光落在她脸上,将那些泪痕映得莹然生光。
“只有我……这般在意这段情谊吗……”
烛夜望着她那双含泪的眼眸,心口仿佛被什么狠狠攥住,攥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。
他蓦然发觉,自己竟也想落泪。
自母亲离去那日起,他不曾哭过,大闹神界时没有,身受重伤时没有,那些被痛楚折磨得彻夜难眠的日子里,也没有。
可此刻,望着她的泪,他竟觉眼眶发热,喉间发紧,胸中有万千情绪翻涌,几欲冲破而出。
他抬起手。
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面颊,将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拭去。
动作极轻,轻得像怕惊碎了这满院月色——又像是,终于明白了什么。
而后,他将她揽入怀中。
香漓身子一僵,随即软了下来,她没有挣扎,只将脸埋在他胸口,肩头微微颤抖,他觉出那片衣襟很快被泪水洇湿,温热的一小片,却烫得他心口发疼。
烛夜拥着她,下颌抵在她发顶,阖上双眸。
良久,他低声开口。
“是我错了。”
他手臂收紧了些。
“往后,再不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