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声,嬷嬷那扇绢帕的手一停,眯着的眼一睁,扬起的下巴一压,登时站了起来,越过湘云,迎面向朝这边走来的公孙华讪讪拉起个笑脸,跪下行礼。
“老奴给二皇子问安了。”
“问安……哟,嬷嬷还记着自己的身份哪。”
公孙华瞥了眼嬷嬷,也没叫起身,说完话就越过了她,去找湘云,瞧了她两眼,便问她累不累。
湘云小心看了眼公孙华的表情,挪开视线,摇了摇头。
“说实话。”公孙华道。
湘云叹气,看着跪在地上的嬷嬷,实话道:“真不累。”
主要是她也没得累的功夫,学了没一会功夫,嬷嬷就坐到一旁的椅子上,将她从头到尾打量过,转而问起她到底是个什么身份,知道以后嗤笑一声,而后开始数落起公孙华的逾矩不知礼数,居然在谁都不知晓的情况下,擅自娶了个妻回来,而今又叫她教起封后的礼仪,莫不是昏了头了,将自己当做皇帝了……
说着笑着,白眼翻着,嘴巴努着,捞起一旁的茶盏一抹茶盖,一股脑喝尽了一盏茶,她便开始滔滔不绝起来了。
这嬷嬷真是好能说。
一盏茶下去,将话头从湘云身上扯到了公孙华身上,又排资论辈夸赞了一番公孙朗,赞了一下公孙权,说起宫里的妃子,谈起位分最高的那位淑妃,不知晓是什么心情,撇了撇嘴,最后又扯回湘云身上,说这丫鬟扮皇后,真是笑话一桩。
“我记得宫里的嬷嬷教礼仪贯是不拘眼前人身份如何的,只管打板子,将人一举一动教体面,从前我学礼时,都吃了不少苦楚,而今不累……那看来就是嬷嬷没好好教了。”公孙华转而看向嬷嬷。
嬷嬷跪在地上的身影不稳地晃了一下,先前还趾高气扬的嘴脸,而今看不到半点。
“奴,老奴……”
她支吾着转过身,向这边回话,
“奴有在尽心教啊,只是……都知道学礼仪苦,老奴这不是怕教得认真,叫二皇子心疼人嘛。”
“你……怕?”公孙华哼笑一声,“我方才过来时,可没从嬷嬷的话里听出半分怕,那是连敬都没有啊。”
“怎么没有,老奴怎敢没有……”嬷嬷眼神一闪,抬头瞄了眼湘云,就道:“是皇妃,是二皇妃学的不好嘛,老奴有些生气,所以才,一时才,诶……但老奴其实不该生气,看在二皇子的面上就不该生气,知道二皇妃从前的身份,就更不该生气,要体谅她的……”
湘云抿了抿唇,愤懑地嘀咕道:“什么好赖话都叫你说去了。”
公孙华刚坐下,双手支在膝盖上,听着这老婆子碎嘴又无理的话,正想着要怎么处罚她,湘云的这句嘀咕传入他的耳中。
他很是惊讶地转过头去,欣喜地欣赏着她脸上染起的薄怒,勾起了唇角,只是他方才的话没听太清,只依稀听得那“好赖话”三个字,说来都怪一旁这老婆子嗓门大。
公孙华顶了顶腮,颇为玩味地问湘云道:“你方才说的什么?”
嬷嬷狡辩的话音一顿,以为是找着事情的转机,更加大声地嘶吼起来,想要强占了这份礼去,“看在二皇子的面上就不该生气,知道二皇妃从前的身份,就更不该生气,要体谅她的出身和不容易!”
“我什么时候问你了?”公孙华不耐烦地回头点了嬷嬷一下,叫她安静,转而又看向湘云,看着看着,眼底铺着柔情展开笑意,“你说,你将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。”
湘云也是实打实地见了一遭变脸了。
只是方才那番话……
湘云改了口,阴阳怪气道:“我刚才说,嬷嬷做什么都是对的,嬷嬷真是这天底下最委屈的人。”
“不是,我叫你把刚才说的话重复一遍,没叫你解释啊,你方才没说这么长吧。”公孙华说,“我记得有个‘好赖话’的吧,你将那个再说一遍。”
湘云不解他是何意,既然他如此要求,她又如此看不惯嬷嬷……
她盯着抬眸朝她看过来的嬷嬷道:
“什么好赖都叫你说去了,天底下真是再没人比你有理,天底下再没人有你委屈。”
“诶,你这小杂……”嬷嬷听着,咬牙切齿想要回嘴,被一旁的公孙华一瞪,立时住嘴,换了语气,委屈巴巴道,“二皇子,明察呀,老婆子这一番好心被曲解成了这样……嗨哟,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二皇妃……”
“你这样,很好。”
听着公孙华的话,嬷嬷心下一喜,刚抬起头,发现又不是对着自己说的,烦闷地又低下头去。
“你的气也该撒在别的那些薄待了你的人身上,不该老一味地拿我撒气,你好好想想,盘算盘算,我是不是也就将你绑回来成婚这一件事做的对不住你,其他的什么事我没纵着你,容着你自己做主,也就念着女子婚嫁是大事,念着我要娶的人是你,所以我才留了功夫,留了余地,一味地容你同我撒气。但你也看看,这些人是什么货色,你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,她倒是要平白无故给你脸色瞧,你看看这老货吧,她这算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嬷嬷听着,心里头总算切切实实地不安起来,拘在身前的手抠着指甲根,又抠抠衣裳。
“从前……不,打从重逢起,我见着你怕我,我还以为你被苏意欢亏待了,后头发现你只是怕我,我就有些难受,直到你开始同我撒气,我才开心点,但后来我发现你只同我撒气……”公孙华摇了摇头,“我真是一心想把最好都捧到你跟前的呀,倒是这些人,你瞧瞧这些嘴脸,拜高踩低,趋炎附势……她刚刚定拿我同我那好哥哥公孙朗作比了吧。”
“这天热了,穿着这么厚的衣裳在外头走动,若真是依嬷嬷所说教得认真,湘云脸上怎么都会有薄汗,而今她可是清爽的很,嬷嬷倒是嘴边都念叨出了白口水沫。”
公孙华起身,抽出腰间佩剑,走到湘云身侧,把剑放到她手中,
“嬷嬷你是骂了我整一下午啊……也叫我的湘云听你乱叫了一个下午啊。”
“该死!”
公孙华握紧湘云的手,也握紧她手里的剑,将她的手抬起来。
只是湘云到底站得与嬷嬷还有一段距离,这一抬手,伤不到嬷嬷分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