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令在江府住了半个月,每日虽攀墙跃巷,然夜夜好眠,丝毫不觉累,反而又如当初在学宫书阁中做杂役时一般充实起来了,白日上值,早晚练功,夜里安眠。
与两家团行也商量好了,取回了所有“八字”,只是还没找到机会见到周载,倒是子书很大方,直接送来了一箱碎银,山英看到时兴奋得在屋里蹦了几个来回,次日凌晨就搬到家中,在钟令房里掀开地板将银子埋了起来。
钟令惊奇于子书的阔绰,又心生疑虑,那些银子都是新绞的碎粒,显然他是想到了山英拿着银锭出门花用有些招眼,这也过分体贴了些。
但是不拿白不拿,她一贯的准则是达则兼济天下,穷则接济一下,纯当子书仗义了。
六月二十日,正是休沐。
她从酒楼后来没多久,就听到江管事来报,说有客来见。
“谁要见我?”
“正是御史台李大人,已在前厅候着了。”
她有些诧异,想想又觉得也在情理之中,这时才找来,不知道他是想通了什么,遂理了理头上的冠子,大步过去会见。
李琯与江伯瞻坐在书房中,他将手搭在一只锦盒上,手指轻轻点着,实在没想到,那孩子在乡里还是个远近闻名的人物,孝顺上进,睦邻友好,悯怜孤弱,真是个传奇一样的人物。
江伯瞻见他脸上颇有些运筹帷幄之意,并不觉他能拿捏到钟令,甚至有些担心今日这交易谈不拢。
这些日子他摸清了钟令出门的规律,发现她不过是去外面睡觉吃饭,不是搞什么阴谋,总算是安睡了几日。今日谈不拢则罢,别惹怒了她,让她又搞出新花样来折磨人,他甚至派人去叮嘱在国子监读书的两个儿子,无事绝不可踏出国子监一步。
如今暗杀无计,明杀又制服不了她,他活了大半辈子,竟被小儿如此耍弄,实在不甘,又无计可施。
忽然下人通传了一声,“老爷,钟大人到了。”
他闻声别了别脸,丝毫没发觉自己竟对她产生了回避情绪。
钟令走到门口,不等通传就直接踏步进去。
江管事马上屏退左右,关上门便守在书房外。
李琯抬眸看她,微笑起来,“小令,我们又见面了?”
钟令往椅子上一坐,很失礼数地觑了二人一眼,“久违了,李三爷来找我叙旧吗?”
江伯瞻冷着脸未发一言,李琯便单刀直入了,将那只锦盒抛给了她,“我派人去了一趟信阳,钟氏满族上下,如今可是颇为风光,祠堂里一块‘状元及第’的大匾,金光熠熠,你那老祖母倒是极为想念你,常去街上买绢花呢。”
钟令接过锦盒,打开看了一眼,霎时间胸口的气血便翻涌起来。
李琯从她手上的青筋看得出来,她在乎信阳那个老人。
这步棋走对了,他暗中有些得意,便要开口与她商议,“小令,你如今高中状元,春风得意……”
钟令却乍然站起身来,对二人冷冷看了一眼,“李三爷以为这样就能要挟我?”
江伯瞻心内一颤,清咳一声,“只是与你商议,何为要挟?”
她猛地将那只锦盒掷向江伯瞻,生生将他额角砸出一团红,喝骂道:“你闭嘴!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?”
额角传来痛意,他登时怒火中烧,“你敢……”
“我有什么不敢,你这老货,我忍你多时了,你还敢要挟我!”她说着就咬撸起袖子,作势要打架,“我今日打死你们,一抵二,也值了。”
李琯连忙抬手劝架,心内却想这钟令怎生如个疯子一样!哪里有个读书人的样子,比他们这些行伍出身的还冲动易怒。
江伯瞻脸色涨红,也气得站起身来,“你这孽畜,我好心收留于你……”
“收留?”她暴然起身。
李琯还在劝架,“临远,小令,你们也有一线血缘相牵……”
她横眉怒视向他,“你这老贼也少些废话,啰啰嗦嗦,说的什么臭鳖烂虾的蠢话,没一个字是我爱听的。”
说罢就抬起一脚就将身后的椅子朝两人踢过去,黄花梨太师椅直直朝李琯面门飞来,他眼疾手快避开,就看见椅子撞在地上,一条碎木弹起击上他的小腿,令他短暂吃痛了一瞬,轻吸了一口气。
一口气没吸完,钟令已飞扑过来,连着两个飞踢便令他向后连退数步。
他虽是行伍出身,但拳脚功夫早有懈怠,只是格挡几下便有些吃力,当下便向外疾呼救命。
江伯瞻迟疑了一瞬,尚未呼救,发现只是转瞬间,钟令便已经将李琯打倒在地,单手扛起那半碎的黄花梨椅子将李琯压在下面,将李琯的胳膊卸了下来,用其小臂堵住他的嘴。
李琯与江伯瞻两人的眼里都是不可置信,不敢相信她竟胆大到在青天白日里就敢动手!还是在江府!
门外传来李琯贴身小厮与江管事争执的声音,显然江管事极为尽责,自家主子不发话,决不许人进入。
江伯瞻刚要开口,“来……”
“你给我闭嘴!”钟令忽然凶狠喝道。
他一愣,地上暴睁着眼的李琯也愣了下来,她怎么敢!
胳膊上传来的痛意远不及即将就要丧命的恐惧逼人,他在地上震颤着身躯,脖颈被椅背压着快要呼吸不过来,极度的恐惧让他脸色红成了一坨猪肝,几处关窍也在充血。
江伯瞻也想她怎么敢,只是片刻之间,缓过神来,听到门外争执声也越来越大,已经起了冲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