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五，故太子周晟葬于北郊帝陵东侧，谥隆毓太子。

宫城缟素未去，仍有萧素之气。

蒋贵妃为皇后除去鬓上素麻，见她目中倦意浓厚，劝道：“娘娘几日没好生歇过眼了，睡上片刻吧，陛下那里有妹妹伺候着呢。”

皇后阖着眼揉了揉眉心，“入夜再歇也无妨，如今太子刚入土，事情还有得忙，对了，陶璨可回宫了？”

在妆奁前收拢的一个嬷嬷放下手里的活，“回来了，今日一早，扶灵的队伍一走，太子妃就派人从郡王府接回来了，安置在了东宫清源郡王旧院，太子妃说陶中使是您跟前的旧人，当初您怜惜清源郡王身边少人手才忍痛分出去伺候，如今郡王也已成家立业，陶中使年纪大了，宫里边还有些他的旧故，回来养老也是该当的。”

“去将他请来。”

蒋贵妃偎着皇后坐下，笑道：“都说太子妃愚笨，到底还是个明白人，在她跟前提两句就能会意。陶中使这些年在外也没少享福，清源郡王信任他，他在郡王府里俨然是半个主子了，如今留他在宫里，恐怕清源郡王立马便能想到陶中使正是他功亏一篑的关键，想必他该想到您头上来了。”

“当年希华说周晟以外室子顶替二郎，求我向陛下陈情揭发，那时是我心太硬了，劝她隐忍不发，以为此事能成为拿捏周晟的把柄，不想竟害得她殒命。这一桩我本只算到了周晟的头上，若是清源郡王再做跳梁小丑，便叫他这对黑心父子去地底下团圆去。”

蒋贵妃听得她唤窦夫人的闺名，神情也乍然伤感，“窦良娣，多可惜啊。”

“自我的肇儿去后，我对下边的子女便也一心看待，无有偏倚，周晟兄弟二人诸多妻妾，唯独希华入了我的眼。那时周晟及冠后离家历练，从京中回去后便安置了一个外室在府外，他生母知道那外室身份后便为他找了两个妾室好叫他收心，一个是贾氏，另一个就是希华，又怕遭人非遗，求到我面前，请我以嫡母名义赐下。

她父亲窦淳适时不过九品下的陪戎副尉，满眼的攀附心思，欢天喜地地送了女儿入府来，谁也想不到，她竟是瞧不上周晟的，只是不得不依附在他身上过活。她很聪慧，周晟在禹州任上时，若无她相助，早便塌了摊子，我惋惜她的智计，即便后来相隔千里，也不曾断绝书信……”

说及此，皇后又垂下眼泪，蒋贵妃赶紧伏跪她膝前为她拭泪，“娘娘，万莫伤心了。”

皇后收起泪，“想到她，总不免要难过的。”

蒋贵妃赶紧扯开话题宽慰她：“窦良娣虽去了，到底昭元郡王是回来了，说起来，这昭元郡王却呆了些，说守庐一年太久了，他与两位兄长不亲近，待在一处不自在，不如回宝应寺念经去，里头有地藏菩萨，还更灵验些。”

皇后拭泪，神色仍有些凄凉，只是话音里透着凉薄，“儿孙淘些闹些才算天伦之乐，陛下这是乐在其中呢。”

恰此时门外有人报陶中使来了，蒋贵妃忙起身为她整理妆容，待收拾好了才告退道：“便请陶中使进来罢，嫔妾晚些时候再来请安。”

陶中使与她打了个照面，“老奴见过贵妃娘娘。”

“中使多礼了。”

皇后挥袖，“陶璨，进来说话。”

“是，娘娘。”

皇后见他进来，笑问道：“可曾受了你那些干儿子的礼了？”

“娘娘说笑了，几个猢狲罢了。”

“坐吧，在我跟前便不要拘礼了。”

“多谢娘娘。”陶中使落座后，望向皇后，笑得舒然释怀，“许多年不曾静下心与娘娘这样说话了，娘娘神采不减当年啊。”

皇后抬手，“既然回来了，往后便时常来我宫里坐坐就是，如今总是万事不管了，便念着你们这些旧人能在身边说说话。”

“隆毓太子妃也是这般说的，想是元绣姐姐与太子妃通了信，郡王刚去了帝陵她便派人将老奴从郡王府接回来了。”

皇后笑道：“殷氏虽愚，却懂得审时度势，当年周晟将她哄得团团转，我猜，她至今也该猜到了谁才是那妓生子……对了，周晟在宜城养的那个冯氏，她可料理了？”

“正闹呢，太子妃称病卧床，将此事透露给了贾良娣，贾良娣本就因大郎君尚未受封一事憋着火，如今太子病逝，陛下接回来一个昭元郡王，她正担心大郎君只能分到一个侯爵伯爵的，如今又听说冯氏还生了两个儿子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，已经安排人去打探了，老奴瞧着，那阵仗，是要把人按死在宜城，决计不许来京的。”

皇后听了轻笑起来，“她这是拿不准陛下的态度，想搁一搁再说，毕竟那头也是周晟的种，等贾良娣闹出些什么笑话来，惊动了陛下，由陛下处置就是了。左右都不是她生的，谁也撼动不了她这隆毓太子遗孀的地位。”

陶中使又道：“除了宜城这个冯氏，清源郡王还曾查到在城南还有个李氏姐妹，这一对是去年新添置的，曾为翠云楼中舞姬，太子倒是隐了名姓，对这对姐妹称自己是商人。”

“他倒好兴致，不过，这些事与我这深宫老妇也牵连不上，叫你来，还有一事要问你，钟令的身份，确认无疑了？”

陶中使郑重点头，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递上，“果如娘娘所料，这钟令正是谢云娘身边婢女所生，确为女儿身。”

“果然。”皇后笑意加深，“果然就是，当初你随周载前往沧州，回来与我说起这么个人，倒叫我惊奇，这周载自年长几岁以后便是个处变不惊的，事事周全，怎么一个学子就叫他失了方寸。”

陶中使道：“最叫老奴惊奇的，还是她那张脸，跟江大人年少时简直一模一样。”

皇后拆着信，“当初若不是你说这个，我倒不会怀疑那学子就是外宅里那个叫小令的孩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