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到这里又想起前事,周晟的生母生前对他骄纵得紧,知道他养了妓人做外室还帮他瞒着,可怎么瞒得过她的眼睛。
她适时还想周晟倒是有些本事,名动中州的上郡双姝竟受他哄骗从繁华的中州离开,甘心待在郁州一座深宅中。
她一直留意着,只是她们太安静了。
不知周晟是怎样哄骗的,那栋宅子分明没有上锁,却叫她们连大门也不敢迈出。
若非她们妓人的身份实在不妥,她都快忘记了那宅子。
是日子久了,里头采买的物件中多了婴孩用物,先添了个男孩,奶娘也没请一个,没几年请了先生去教书,后头多了个女孩,也叫先生教认字,等先生来她跟前禀报,她便得知那女孩不是周晟的孩子,是婢女所生,生父叫韩咎,取了个名字叫小菱还是小炩的。
那宅子里头一直安分着,于是她渐渐不再操心,最后一次听到他们的消息,是希华向她通报周晟易子之事,说周晟叫人将郁州的一户外室尽数诛杀了,只留个与周载年岁相同的男孩用来替换。
她未曾照面过的,那安分听话的外室娘子,便不在人间了。
直到几年前陶中使从沧州回来,与她说起周载对一个叫钟令的学生关切得很,周载还叫陶中使去查她与江伯瞻、李琯等人的关联,随后陶中使又说起那学生长得与少年时的江伯瞻有六七分相似,她便猜想,会不会,让周载惊诧害怕的,其实是那个孩子。
江伯瞻不止一次去过郁州,每次去了,都要去王府里请安,那时候他还叫韩咎,生得一张好皮相,讲得满口漂亮话,也就这般,才哄得住那曾被誉为上郡双姝的美娇娘吧,哄得那傻娘子为他生了孩子……
相仿的年纪、被收养的时机,最重要的是周载的反应。
那孩子原来不是叫小菱或是小炩,是叫小令。
这个隐忍多谋、机变万千的学生,可以是那个小女孩。
于是她命陶中使在周载身边继续探查,每每有关于她的事迹传来,她都不免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多想了,一个怀有深仇大恨的人,一个可怜的孩子,日子怎能过得如此神采飞扬?
陶中使上前来为她展信,打断了她的思绪,“老奴也是办好了这最后一件事了,才敢进宫来见娘娘,昨夜郡王将此信交予老奴,说只待钟令出狱,便送信给她。”
皇后看着信微笑道:“这孩子,心眼比他那死了的爹还多些,都这关头了,还想着做皇太孙,不过我看那钟令也不是个傻的,怎会因为他一纸花言巧语就帮他谋害昭元郡王,你瞧这句,好笑得紧,‘他日功成,许卿以中宫之重’,真是笑煞人也。”
陶中使却心生疑惑,正想着这句话于女子而言当是天大的诱惑才是,到了娘娘口中,怎么就成了笑话?
皇后看着信,缓缓道:“钟令,本宫打算早些放了出来,一来是答应了昭元郡王要护住她,二来,如此人才,本宫也舍不得叫她狱中吃苦,以你对清源郡王的了解,倘若钟令不依他,他又待如何?”
陶中使回道:“依其信中言语,多有几分以钟大人的女儿身相要挟的意味,倘若不依他,或许便要在御前告钟大人一状,或是暗中使手段,叫钟大人身败名裂。”
皇后道:“奇怪,只是说她是女子,怎么就身败名裂了呢?”
陶中使仍不明其意,见她情态犹豫,又献计道:“娘娘既爱惜钟大人之才,何不趁着如今这时机叫她假死,换回女儿身来,光明正大留在宫中做个女官?”
皇后深看他一眼,似在思索,沉默中神色倦怠起来,陶中使见状连忙告退离去。
待人走后,皇后却睁开了眼睛,目光清明,哪有半分困倦之态。
被她唤作元绣的那嬷嬷送完人进来侍奉,见此笑道:“总是以这招赶人,当心用多了不灵了。”
“陶璨出宫数年,混在男人堆里久了,却有几分自得了。”
元绣也笑:“我倒是觉得陶中使所言可行,钟大人有大才,唯一的隐患便是这随时会被戳穿的女儿身,娘娘若借此帮了她一把,借假死脱身,她往后必然为娘娘所用,于娘娘而言定是莫大辅佐。”
皇后一笑,抬手轻轻取下元绣发间的玉钗,缓缓道:“若钟令以男儿之身死了,天下女儿又怎么知道,这头上,除了钗环珠宝,其实,还可以带上官帽?只要你叫她们一样读书识字,一样进学堂考科举,沧州可以出一个钟令,梧州蜀州便可以出个赵令、李令,我不信她们做不到。”
元绣身躯一震,想想又道:“可是,若不以此事救她,她怕是不会对娘娘死心塌地。”
皇后手指轻轻点着她的眉心,“你也是糊涂了,如此天之骄子,是使手段便能收服的吗?”
元绣回神轻笑,“若如此,那钟大人的身份,可要告知昭元郡王?”
“告知他,或是,不告知他,有意思,真有意思,待我想一想,究竟是说了好,还是不说好,说了,他怕是会恼火,她也会恼火,不过也未必,梁祝里头,那梁山伯倒是很高兴的,可是咱们这位钟大人未必就愿意做个祝英台……”
元绣听得云里雾里的,等她想了半晌,“娘娘,是说,还是不说?”
皇后轻笑,“暂且不提,先将这位钟大人放出来再说,你去提点贵妃,便说瑞王缺一位老师,那钟令是极合适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