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六,六天。”
“什么?”子书从案前抬头,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山英,“什么天?”
山英放下墨条,“你们,关我,六天了。”
子书一笑,“我们这是保护你呢,要不是子筑把你带走了,以御史台的防备,你还没偷溜进去就会被抓起来了,放心,你家大人命硬着呢,死不了,再关几天就放出来了。”
山英心道,以我的本事,偷偷跑进皇家别院也能全身而退,御史台狱未必挡得住我。
她留在这里,全是因为大人。
殷郎君是郡王,比她更能救大人。
他既然关着自己,那就是要救的。
然而六天时间也不短了,她不免有些急切,“可是,很久了,郎君,与大人,是朋友,大人在狱中,不好受。”
“你知道你家大人做了什么吗?还朋友,郎君不对他落井下石都已经是仁至义尽了。”
山英不愤,“大人,不会。”
“什么叫不会,他可是在那个清源郡王面前出卖了郎君,北郊别庄里的人要不是撤得及时,我们的精锐就要折去大半了,简直可恶至极,你瞧你子筑兄弟,胳膊都折了。”
“胡说。”山英别开了脸,“挑拨,离间。”
“哟,我挑拨离间,那你自己去找我家郎君,别来烦我。”
山英瞪他一眼,用力研墨,将沉重的黄花梨书案都推动了一个角。
殷四郎给他爹守坟去了,她去哪里找!
子书又气又笑,“行了行了,我叫人去问郎君。”
一提起郎君,他就更气了,“我在这儿累得半死不活的是为了谁?我是替谁抄孝经?四十九部《地藏菩萨本愿经》,要赶在二七前抄完,然后一把火烧了,郎君,周桓,你还是个人吗,我替你抄经就算了,还要承受这丑丫头的指责,简直,不当人也!”
他喊着,说话的对象已经从山英变成了殷四郎,也就是周桓,“不抄了不抄了,我不抄了。”
山英咧嘴一笑,“那我,不用,磨墨了?”
他十分无礼地别开了头,诚然,山英那半边脸的丑陋疤痕并不美丽,笑起来时更为可怖。
也就是钟令愿意救她,留她。
唉,钟令,这厮真是可恨,自己每每想他不过是个刻薄小人时,又要想起来他的菩萨心肠。
他挥手,“玩去吧,我去打探打探消息,看看你家大人何时能出狱。”
山英立刻便高兴起来,“多谢,你。”
眼下立秋刚过,暑气消去许多,北郊帝陵里忙碌的匠人也还受得住,只是一边要修葺好新冢,又要顾忌着不能惊扰了在此守陵的贵人,便都小心翼翼地干着活。
两名花匠仔细查看着新移栽来的柏树是否成活,七七四十九株,在帝陵东侧两道排开,直直通向帝陵,足可见天子爱子之心。
花匠中年轻的那个经验不足,只一味地干着活,连人来了都不知道,直到险些撞上人了才赶紧避开。
老花匠赶紧拉着他行礼,等人走远那年轻花匠才问,“这一位又是如何称呼?”
“这是大郎君。”
年轻花匠低着头,“难怪这么气派。”
“行了,赶紧干活。”
他们口中的大郎君便是周镬,正经说起来,周晟死了,他的伤心可比另两位兄弟真切多了。
这么多年来,他一直被周载这个有神童之名的压着就算了,如今又突然冒出来了一个周桓,还颇得皇帝喜爱,按他生母贾良娣的说法,这周桓怕是什么外室生的,什么养在宝应寺,许就是太子与太子妃特意养在宝应寺里的,或是什么为陛下替命、祈福之类的,要不然以陛下的性子,怎么会这般喜爱他。
他又恼上了他父亲,实在喜欢,纳进府中又有何不可,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,谁又敢骂他,可偏偏……他想起他母亲贾良娣的话,她说未必那王孙公子的身份就显得他是个尊贵君子,仍是贱人一个,喜欢玩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。
实在越想越恼火,他是太子长子,当初为他娶亲,挑的可是淮城军统领杜如苇大将军的女儿,这一门强势岳家,惹得多少王孙公子艳羡,不曾想没几年军制革变,淮城军分散充入各军,杜如苇这大统领也回京领了个闲职。
哪里比得了周载的好命,先是颍王世子,又是清源郡王,岳家又是裴氏那样的文人清流之首,不必他争,文官们就要将他捧起来了。
如今这周桓……“大郎,三郎要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