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正恨着呢,乍然间有仆役来告,身后亲随提醒道:“昭元郡王执意要回宝应寺,这些日子您与他也不曾说上几句话,您是长兄,眼下还是去劝说几句为好。”
他忍下情绪,“走吧。”
随即便换上一副笑脸,朝着周桓所在的墓庐走去,不等靠近,周桓便已经携了仆从出来。
若是钟令在此,必然会诧异他的变化。
俗话说,要想俏,一身孝,他生就一副好相貌,本就风仪伟长,如今眼睛活了过来,更添清举。
“三郎。”周镬率先喊道,“这是做什么?”
他顿下脚步,“哥哥……兄长,我回寺中去。”
周镬蹙眉道:“胡闹,又不是和尚,回寺中做什么。”
周桓身边提着包袱的内侍恭敬回道:“回大郎君的话,这是陛下允了的,说昭元郡王有佛缘,回去佛前祈福供奉,也能为太子殿下积福。”
这让周镬有些丢面儿,“罢了,既是祖父允了的,去便去吧。”
周桓对他点点头,“那我去了,兄长。”
看他走了,周镬才嘟囔道:“怎的同个孩子般黏黏糊糊,在寺里没人教过他?这么大人了还叫哥哥,真是怪恶心人的。”
上一回被人这么叫着,还是周载小小的时候,约莫五六岁,什么神童天才,也不过天天哥哥长哥哥短地喊着。
后来去了禹州,来的信里,便不喊哥哥了,进了书纸,字句都郑重起来。
他比周载大了六岁,看他信里的字句,读着还是个孩子,一次他在禹州吃到了好吃的杏子,便用油纸包了随信一起寄来,信里最后一句问长兄杏子香甜否。
好笑得很,千里山水,杏子腐坏得只剩杏核了,他怎么吃得到。
随从见他竟笑了,轻声提点,他忙收起笑意来。
后来嘛,年岁渐长,书信渐少,上郡再重逢,已是疏离了。
“兄长。”又一声呼唤,是墓庐前的周载在对他行礼。
他颔首回应,却并不朝墓庐走去,而是先去了陵庙烧香,心内还想道,如今他们兄弟二人竟也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了。
那头周桓离开了陵庙,因身边全是皇帝的人,便也不曾显露几分情绪,等回到了宝应寺中,看见子书在此候着,心情才松快了几分。
子书屏退左右,笑道:“娘娘传信来,说钟大人不日就能出狱了。”
他闻言一喜,转瞬又有些犹疑,“却不好与他解释如今这情形,说起来总是我们利用了他。”
“这话就不对了,他这个人过于多疑,与太子一党有仇又宁愿信周载,情愿与他沆瀣一气,也不肯与我们说实话,这便是各打主意,怪不得旁人,更不用提利用二字,更不用说他竟然与周载说了北郊别庄那处据点,若不是我们早就撤了,这次真要被那假货一网打尽。”
“钟令不是这样的人。”周桓辩解道:“第一次我带他去别庄,他便看出了我们打算舍弃那处了。”
子书翻了个白眼,“是是是,他钟令计谋深远,能将太子逼至绝境,自然能算到。不过……哼,那周载打算一石二鸟,自以为已经拉拢了宋悬,能够在杀害太子的同时栽赃于你,却没料到宋悬实则是娘娘的人,只是改了遗书的内容就让他一败涂地,眼下娘娘手中还握着周载弑父的人证物证,看他还如何蹦跶。”
他说到这儿又敬佩地朝着皇城方向拱手,“娘娘实在高明,姑母也是深谋远虑,为你留下了娘娘这般助力。”
那周桓一笑,“祖母与我并无血缘之亲,之所以助我,大概还是因她与母亲之间的情谊,记得我幼时,她便最为喜爱母亲,在禹州那些年,母亲最惦记的就是祖母,母亲与她的书信往来,比与舅父往来的还多。”
“如此也是爱屋及乌了。”子书轻叹一声,“娘娘口信里还说了,宫内亦有佛堂,陛下欲唤你进宫长住,问你是什么打算。”
他沉下眉,“祖母对此有何意见?”
“娘娘并无表态,只是问你的意见。”
“不去吧,回宫离陛下太近了,怕是会抢了瑞王的风头。”
子书摇头一笑,“倒也是,瑞王年岁小,是比你好拿捏些。”
“再说此话,便是忘恩负义了。”周桓轻声道:“你便回祖母,说谢过她救钟令出狱,我未曾在宫城里住过,怕不习惯的,还是寺里自在些,往后她若念我了,便传人来送个信,我便是违逆了圣意也要进宫去陪她说话解闷。”
子书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,心中暗叹,仿佛间,竟有些懂得了那黄泉之下的李琯、江伯瞻等人,看来无论是谁,一旦离权柄中心近了,就会生出妄念啊。
幸好他这表兄是个明白人,否则只要他有意,略微对他们熏陶几句,他与子筑恐怕也要变成江李那般助纣为虐的恶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