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令离开那胭脂铺时天已大亮,依旧由钟二夫人齐茵送她归家。
山英早已蹲守在巷子口等了,见到钟家的马车立刻上前来,跳上车辕掀开帘子,“大人!”
这激动的一声喊把齐茵吓了一大跳,“这丫头,好大的嗓门。”
山英戴了面具,面貌并不吓人,反添英武气息,她对钟家的人都有好感,也认得齐茵,笑着对她拱手,“见过二夫人,多谢,二夫人。”
惹得齐茵一阵笑,“令之,叔母也不下车送你了,为了庆贺你平安回家,过几日休沐,你叔公打算在望月楼设宴,只有咱们一家人,到时候府中派人来接你。”
“侄儿晓得了,叔母慢走。”她下车后,却先牵了缰绳,带着马儿转了个弯,将缰绳还给车夫后又道:“叔母,路上慢行。”
执缰牵马,以为敬也。
齐茵搭着帘子,看她依旧立在巷口,微红了眼。
山英不知钟令心绪,只是高兴地在巷口与人讲话,与卖馉饳的娘子说她家大人回来了,往后又要来光顾,又去买饼子的摊贩那儿说明日早上还来买饼,大人要上值,依旧吃一摞饼子……
钟令目送了马车,在巷口应着邻里的问候,转头看她东跑西串,也松懈了心神,“走了,回家。”
“来了,回家。”山英一路小跑跟着她,“我前日,回来的,嗯,那个人,说让我,回来收拾家。”
钟令了然,“那个人,殷四郎?你没有听我的话去藏起来?”
“我打算听的,只是,想去御史台,看一眼,被子书抓住,关起来了。”
她说得言简意赅,钟令却明白得很,这下又欠他一个人情。
“我知道你是关心我,往后再有这样的事,你还是听话些,知道了吗?”
山英却憋着笑,也不知听没听进去,一味笑着,来到院前推开院门,“大人,有客人。”她惊喜地喊。
钟令掩面,真是好拙劣的惊喜,怎能叫山英来演,想必也只有薛度与十二郎他们几个才想得出这办法。
“庆贺我的好事,不请我上酒楼吃喝,倒是来我家中要我款待,你……”她迈了一半的脚步与要出口的话一起凝滞了。
“令之。”周桓站在柚子树下喊她,白衣玉冠,双眼含笑。
她立刻想起了皇后的话,在车上问叔母也没问出个名堂来,实不知眼前这厮到底是知晓了几分,不知怎的,心里打起鼓来,脸上也收敛了笑意,试探道:“下官,拜见郡王。”
周桓止了笑,“你这样客气,是要与我生分了?”
钟令深吸一口气,垂着眼睛不看他,“哈哈哈,哪里的话,只是如今身份有别,是该尊敬些的。”
周桓对她的身世只猜得个大概,又从皇后那里知道了些细节,知道她是当年那外室娘子宅中的婢生子,对于女扮男装这样的大事却是想也不敢想的,还当她是他。
看她此态,心里有些憋闷,“你我之间,实在不必如此,你此番归来……”
钟令摸不准他究竟知道了几分,低着头,抬手打断他,深吸一口气后才说道:“我知道,救我出狱是中宫的手笔,是你求了他,我只是,不知该如何谢你。”
“你要谢我,抬头看我一眼便是了。”周桓道。
面对这样哀怨的祈求,钟令仍只叹了口气,又想到自己先前那些筹谋全被他看在眼里,心中更有些异样,他会不会想着这钟令也不过如此。
想从前,他总是崇敬自己得很。
她绕过他去抚摸飞飞,又想自古以来男人们讲桃园结义,讲舍命作陪、死生知己,说到女人便是绝缨赠姬,总之是要厌弃的,他这态度,倒不像是知晓了她是女子。
她惭愧地笑道:“我的身世,你应当也知道了。”
周桓道:“你非俗人,还以为我会因此看低你么?”
钟令松了口气,原来他还不知道,唉,中宫这般智慧的人物,怎地还耍这样的小把戏,害她患得患失了一场。
山英倚在院门上挠头,有些听不懂他们的话。
再这样阴一句阳一句的,灶里烧的水都要烧干了。
她挪到飞飞边上,小声教道:“大人,要说谢谢。”
钟令忍住笑意,“是,多谢了,郡王。”
周桓仍不满她这称呼,不满她依旧低着头,却也不忍她这幅好似难堪的样子,正要开口,山英又来教他了。
“郎君,说,不客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