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也气笑了,“不客气,钟大人。”
钟令听他语气不对,终于抬起头来,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郡王,四郎,我承你这许多好意,实在愧疚得很,不知如何回报,加之如今你身份不同,我掂量不好如何与你相处,这才别扭了些,四郎,勿怪。”
周桓哪里会怪她,看她进一趟御史台就消瘦成这样,心里已是难受,却又说不得,虚抬起的手也放下,“这就好,你愿意如何唤我就如何唤我,四郎也好,周桓也好,总之不要坏了情分才是。”
见两人终于好好说话了,山英也放心了,依偎着飞飞傻笑起来,“大人,洗了澡,去下馆子。”
周桓这才道:“我就是来看看你,不过如今时机不当,我不好被人瞧见了,只是悄悄地来,你先休整着,我也该回了,若要寻我,依旧去宝应寺中。”
钟令这才注意到他身边没带任何随从,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走,赶紧叫住他,“还有一事,要跟你说声抱歉。那夜我面圣之后,便受周载威胁,要我说出你藏身之所来,我便告诉了他你在城外的别庄……”
“我的人并没有折损,你不必因此愧疚。”
“那就好,我当时,实在是逼不得已了,加之,我想你们应该已经从那别庄中转移了,我也笃信他伤不到你,所以告知了他。”
周桓唇角微扬,“倒是子筑受了些轻伤,闻说有人夜袭别庄,子书叫子筑赶紧回去放火烧宅子,好闹些动静,他倒油的时候滑倒,胳膊折着了。”
钟令长吁一口气,“真是我不好,改日,要买些补品去看看他。”
两人相视,又是一笑,却又静默了下来。
山英看得头疼,靠着柚子树叹息,力道不小,震下来这树上刚长成的青果粒。
像是被惊动了,两人齐齐开了口。
“你清减了……”
“你穿白衣好看……哎……我……我说笑呢,你……你慢走,我潦草得很,便不送你了。”
真是叫鬼迷了心窍了,人家刚死了爹,就算那爹他不想孝敬,毕竟也是白事在身,钟令,你这与那些色迷心窍的纨绔有什么区别!
她的眼神飘忽几下,在心中唾弃自己。
“那我就先走了,下次再来看你。”周桓却是说得上自己的心境的,竟然一见到钟令就没了分寸,还差点对他发脾气,他暗骂自己真是昏头了。
山英看周桓要走,殷勤地给他递帷帽,指着东边的巷子,让他依旧悄悄地走。
“慢走啊,四郎。”
两人就着院门,一里一外,又客套了一番。
“不必送我,你好生休整。”
等人走了,她缓缓关了院门,摸不清心里的滋味,呢喃道:“他穿白衣,是比其他人穿白衣好看些呢,是吧,山英。”
这话,像是在问山英,也像一句重复的笃定。
山英听到她喊自己,愣愣地摸着那枚掉下来的果子,“大人,这个,能吃吗?”
……
时维八月,正值清秋。
帝陵中撤去了一大批匠人,新修葺好的墓庐轩明窗净,虽是土坯茅屋,却架着几根圆木做梁柱,极为宽敞透气,坐卧其间,倒也不失清净。
不过这只是周镬的想法,他离了繁华处所,虽心有挂碍,却也无可奈何,前些日子他母亲派人来说宜城的闹着进京来了,她将人绑了,送去了太子妃院里,一个外室娘子冯翠娘,还有两个男孩,一个七岁,一个五岁,总共三个人,大张旗鼓地叫太子妃处置,太子妃气得又卧了床,这叫宫里知道了,天子亲自见了,却没什么恩赏,只叫太子妃打发些银两,将人送回宜城去了。
现下人是消停了,那冯翠娘也不敢再闹腾。
个中情由周镬并不清楚,另一头住着的周载却是明白的,冯翠娘进京是他派人去撺掇的,他本想天子丧子,再见到两个年幼的孙儿必然会喜爱,如此他手头便又多了两把好刀,未曾想那冯翠娘却是个傻的,不知天子与她说了些什么,竟带着孩子离开了。
他思来想去,应是天子知道了故太子当初是为了争她才闹出的宜城王玢案,也因她之故太子才会被大理寺抓住了把柄被逼到自缢,如此想来,却说不通了,以天子至情至性,绝不会放她离开,要么处死要么封赏,怎么会平淡地让人走了,除非是有人……中宫!一定是她,坏了自己的大计,她命陶璨在自己身边潜伏多年,还叫宋悬修改了故太子遗书,这次也必然是她!
“郡王,有信。”
他从侍从手中接过,刚打开信便面色铁青。
侍从见他面色不对,一直等到他读完信才补充道:“那一位,今日也出寺了。”
周载冷笑一声,“果然,我说她没有我相助,怎么可能官复原职,原来是打定了主意,要投靠中宫与周桓了,今日她一出狱,周桓就出寺,害我至此,这贱人该死。”
气愤之下,信纸被他捏成一团,他望着手中的纸团,又冷笑了两声,“摆笔墨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