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韫今日早早就出了太清观,门口的童子见她神清气爽,全不似前些日子的满脸愁云,问候道:“娘子是遇上了什么喜事?今日要出门去?”
她掏出点心,“我家兄长官复原职了,大喜事,也请你吃果子。”
“贺喜娘子,娘子一路当心。”
她回身对童子挥挥手,这些日子可真是吓坏了她,京中都流传钟令是灵前失仪被下了狱,天子是不要她活命了。
她虽在道观里侍奉,却不肯信神仙,上回念经还是求神仙保佑她科举上榜,这些日子她又黑天白夜颠倒地念经,如今钟令平安出狱,她没了想求的,又不想信神仙了。
钟家派来接她的马车早早就侯在了山门外,她上了马车,又兴致勃勃地翻开包袱,贵妃不知怎的,近来时常赏赐青珲真人,真人六根清净,又不喜俗物,总是转手就给了她。
今日钟家在望月楼设宴,她特意将这些物件带了来,只给自己留了两样,其余的分了两份,一份给钟家的姐妹们,一份给钟令留着,玉冠、扳指、玉环……她数了一遍,给自己高兴坏了。
数着数着便进了城门,她听到热闹起来,便挑帘看出去,一路看什么都欢喜,路过醉云楼时,看到外间热闹非凡,男男女女挤在楼外,不知争看些什么热闹,她挑帘看过去,见得楼前竟是坐了个说书先生,旁侧还有乐姬舞姬表演。
她叫住车夫,“咱们也看看。”
“这话说啊,那玉笙台自从碧音与云娘两位娘子离开后,生意便一落千丈,近些年才是好了起来,说一千道一万,还是与那两位娘子有关,如今的风月行首夏渔舟,正是两位娘子的关门弟子,歌舞音律,样样不差……这夏行首有一日,遇见进京赶考的考生,其中一人,倒似她的老师碧音,细下问了,竟是故人之后,诸位猜猜,是哪一位考生?”
人群里有人喊着,“老先生莫要卖关子,这谁猜得着,快些说来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,莫急莫急,诸位听我细细说来,夏行首见到的这位考生,秀色绝尘,清朗中又有几分艳媚,夏行首见了问她,可曾认得一位姓林名碧音的娘子,那考生听得林碧音三字,泪如雨下,问道:姐姐怎的认得?夏行首又道:为吾师耳。考生哭道:碧音为我母。两人相拥而泣……”
钟韫撇撇嘴,原是编排书生会佳人的,好生无趣,倒引得这许多人看,“咱们走吧。”
车夫倒听得正在兴头上,于是缓缓挥着缰绳,想再多听听。
钟韫埋头把玩着玉冠,在喧闹里想着钟令戴上该是什么样子。
“……如此,该是金风玉露一相逢,胜却人间无数,考生的模样叫夏行首潸然情动,欲要托身之际,却叫那考生逃跑,考生求饶道:姐姐,我本是女儿身,怎好做你良人。”
“什么!”“女儿身!哪个考生,如此大胆……”
玉冠瞬间坠了地,钟韫死死扒在车窗上,不敢置信地看着那说书先生。
看他得意地抚了抚胡须,故作声势地抬手,“诸位莫急,听老夫再一一讲来,这事呀,倒也吓得了夏行首一跳,赶紧去拉扯她的衣衫查看,这不看不知道,一看吓一跳,果真,是个女儿。”
听众吓得耸肩耷耳,乐姬们乍然又吹打起来,叫那说书先生更是得意,“这夏行首不愧为风月行首,竟是胆大包天,不仅不向官府禀明,还包庇这考生,苍天无救,竟真叫那悖逆之妇中了皇榜、进了金殿、上了御街啊!”
“究竟是谁?”
“是谁,老夫倒不敢断言,这是那夏行首酒醉之后,亲口与人说起的,虽不曾提到名姓,却也确有其事……”
“说起来,这林碧音,多年前我倒是见过,如今正有如此风光人物,与她像得很。”
“兄台这一说,我倒是也想起来一人……”
“诸位说的莫不是那一位?”
“兄台也知道?可是如今刚出御史台,官复原职的……”
“不敢说不敢说……”
钟韫死死握住窗棂,催促车马,“去平乐坊,快些。”
人群中那些人一应一答的,一看就是有人故意安排的,钟令的身份被人知道了!有人要加害她!
天高云淡,平乐坊里弥漫着清清桂子香。
钟令出狱的次日便回了大理寺,受到诸多同僚关慰自不必提,又于昨日得了调令要她去翰林院,陈从谙等上峰虽不舍,却知皇命难违,都还一一恭贺了。
今日休沐,她晨起先练了刀,又与山英一道清洗了院子,如今洒扫停当,刚坐下歇息着,就听到一阵急促的拍门声,“十五哥,是我,快开门。”
“韫娘?”她自藤椅上起身,“来得这样早,未曾先去叔公那里请安么?我……怎地如此仓惶,快进来。”
“十五哥!”门才开了个缝,钟韫便焦急地挤了进来,往院里四处看去,见到还有山英在,急忙附在她耳边道:“城门口醉云楼有人说书,说你是女儿身。”
钟令扶着她的手紧了紧,心下一沉,似有什么东西砰然坠了地。
看她抿着唇久久不说话,面色也沉郁得很,钟韫攥紧衣袖,急得团团转,“这可怎么办,十五哥,这可怎么办。”
良久后,扶在钟韫臂上的双手松了,她长吸了一口气,安慰起钟韫来:“总是有这一天的,韫娘,别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