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能不怕，这是何等的大事，那说书的在前头讲，听书的在下边应答，一看就是有人安排好了的，这是欺君的死罪，你是要被砍头的，对，你赶紧离开，趁还没传开，你先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，正好，马车上还有些东西，你拿着做盘缠，凭你的本事，去到哪里都能过好……”

“韫娘，没事的。”她擦掉她连珠似坠下的泪珠，“你知道的，我一贯有本事应对，你别着急，坐下，慢慢跟我说，你都听到了些什么。”

钟韫泪眼婆娑地看着她，“我信你，我自是相信你。”她被按在石凳上坐下，山英急匆匆地捧了茶水过来。

“娘子，你喝茶。”

“多谢，你且下去，我与你家大人有话要说。”

“无妨，山英也听得。”

钟韫一滞，心里却更有底了，她愿意让更多人知道她的女儿身，必然是有什么把握了，于是将自己在醉云楼处听到的一五一十讲了来，末了又指指院子外，“我把车夫按在巷口了，不许他回钟府去报信，可也只按得住一时，想必过了午时，那消息就要传遍全城了，我不识叔公性情，他若信了说书的，第一时间来拿你怎么办？”

钟令对钟家的反应也没有把握，想了想对她说道：“你现下就去钟府，找二叔母，将这消息告诉她，她要做什么你不必管，随后你只管去禀报叔公，说你听了说书的立刻来找我质问了，我却沉默不答，似是无言以对，还将你赶走了。”

“这是要我撇清自己，不可，我早就知道的，我不怕为你隐瞒会有什么后果……”

“韫娘，我虽姓钟，却不在族谱上，连户籍上都只有我那已过世的祖父与父亲，连祖母都不在，我已是独身一人，如何责罪都在我一身，可你是钟氏的女儿，得与我先撇清了干系，这样钟氏一族便已与我毫无牵连，叔公其人虽重利，是个油浸枇杷核，祸不沾身的，我好的时候他愿意沾光，不好了他也绝不会第一个来踩我，你去见他了便再说一句话，说我请你告诉他：我钟令沾了定河钟氏的光，也绝非恩将仇报之辈，千万牵连，决计到不了钟氏头上。”

钟韫含泪起身，“若叔公听了这句话，必要知你是女儿身了，你可想好了么？钟府中诸多人，怕是会泄露消息，怕是不过半日，就要将流言坐实了。”

“第一个告诉他，也算谢过钟氏，在乡里时我虽常常违逆宗族，却也算受过庇佑，早些告诉他，让他早做盘算，这是应当的。至于是否外传，传了最好，这样他们才撇的清干系嘛。”

“好，我这就去，你要做什么，必要叫山英传信给我，不要独自一人扛着。”

钟令拿衣袖给她擦了泪，“我现下并非独自一人，有许多人指着我好呢，你放心去罢，山英，关上院门，今日闭门谢客。”

山英还愣愣蹲在井沿上，听到话才恍惚回了神，“哦，哦。”

关了院门她呆呆地看了钟令两眼，看她躺在藤椅上，又去她脚下蹲着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，一会儿看看她的胸口，一会儿又看看她的裆下，很是无礼。

钟令掰正她的视线，“是真的，我是女儿家。”

山英微张着嘴，手攀在她膝盖上，用力敲了敲，疼得钟令“嘶”了一声。

她这才笑了，“不是做梦，怪不得，大人是女的，难怪，对我这样好。”

钟令怔住，“你不害怕？”

“惊讶，不害怕。”

她的大人是女的，这多好，以后她贴身跟随着，就不用害怕大人要拿她暖床了，原来在御苑中，她听过许多这样的例子，侍女太监们都说没有柳下惠一样的男人，她不知道柳下惠是谁，只知道再丑的女子他们都能拿来暖床。

钟令点着她的头，“你是不知道欺君之罪的沉重，我这女儿不安分，无视礼法纲常，欺瞒皇权，天子要是降罪下来就是灭顶之灾，不止自身性命难保，还会牵连许多人，你倒是无妨的，你只是我的雇工，等我结了工钱给你，你就拍拍屁股走人，如何？”

山英道：“等那一日，我为大人，收敛尸身吧。”

“哈哈哈哈哈哈，好丫头，大人没白疼了你。”她摸了一把山英的头，“没白跟我一场，都会开玩笑了，放心啊，大人这回必定死不了，有人指着我呢。”

山英咧嘴一笑，“我就知道。”

“守好门啊，今日谁来都不见。”她仰卧在藤椅上，柚子树浓密的叶透不进来半点日光，微风习习，若无此事，本该是好生惬意。

今日这手，必然是周载的手笔。

回家这几日她也打听了周载的近况，从周桓的书信里得知了周载身边那位陶中使竟然是皇后的人，而陶中使竟又回了皇后宫中，她显然是不怕周载狗急跳墙的，甚至还有些逼迫之意在。

她逼着周载对自己使出了这一手，而周载对于自己，也只有这一手后招了。

他越早用了，越早被逼入绝境。

原来皇后说让自己等着，就是等这个啊！

位高而语迟，言语不曾尽透，是要考验她？

山英看她闭着眼微笑，挠着头不明所以，大人这么神通广大？这都不怕？

一片柚子叶掉落，盖在钟令眼上，她闻着辛香气，笑意放大了几分。

原来有靠山是这种感觉，即便恐惧，也不必惶恐难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