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摩挲着手上扳指,“只听了一个,他们只传了那一个。”
“假的呀,我与夏行首只不过几面之缘,话都不曾说过几句,此番是我连累了她,害她遭受非议了。”她负手与他相对站立,打量着他的神色,“不过,你不好奇么?”
周桓微笑道:“好奇什么?”
钟令释然一笑,抬手拍着他的肩膀,“你这样来见我,看来对此是并不厌恶的,也不打算问我,往后我钟令之回忆前尘,必要说这京师一遭,虚名骂名担了许多,还认得一个正人君子,结为至交挚友了。”
周桓听得这样拐着花样的夸奖,简直喜不自胜,“你样样都胜过我,若我还来指摘你的行事,未免显得我愚蠢狂妄。”
这话让钟令很受用,邀他坐下。
周桓便问:“可是他出手了?”
“只有他了,必定是见我出狱,猜想我投靠了你或是中宫,狗急跳墙了。”、
“那你是作何打算?”
钟令诧异他不知皇后的打算,便知道在他这里套不出什么话来,笑道:“我这小女子,实在是没有办法啊,自幼便生报效之心,奈何无仕进之途,只得做此下乘打算,一朝皇榜中状元啊,真是一路错,步步错。”
子书看她真没有要打人的意思,便从她话里觉察出一丝得意来,“好个无可奈何,钟大人是笃定了陛下不会处置你?”
周桓道:“处置这个词,说得有些重了。”
子书无语,“这么大的事,难道不处置?那钟大人本事也太通天了,了不得了不得。”
“你少说几句。”周桓想,不说最好,没有一个字是他爱听的。
钟令忍俊不禁,“唉,如今我急也没用,生死只不过陛下一句话的事,不过,你这般如常待我,又不怪我欺瞒之罪,实在我意料之外,山英,上好茶来。”
子书又是“嘿嘿”一笑,跟着坐上去,“什么罪不罪的,一纪之内,再找不出比你更有胆色的人物了,与你结交可是好谈资呢,你要真死了,我窦三郎给你著书立传,定叫你青史留名。”
周桓深叹,“这茶你别喝了。”
来此可不是让子书来吓她的,他是来安她的心的。
他摇头道:“此事其实可大可小,大了是你僭越礼法、藐视皇权,小了,倒可参考前蜀奇女子黄崇暇女扮男装做官的故事,一句奇才可彰放你归乡就是了,只是你才触怒过陛下,眼下又生一事,怕是小不了。如今陛下对我多有歉疚,我若求情,他应当能宽宥几分,所以我来寻你,也是问你的意见,是要归乡,还是有别的志向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事已至此,钟令便也不瞒他,“我已有筹谋。”
周桓恍然一笑,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,“那便再好不过。”
两人说话间,门外又响起动静来,听到熟悉的声音,山英竖着耳朵,“是郑大人。”
不必她再通传,外头的声音便越来越近了,一个年轻小厮声音响起:“三郎,都说钟大人不在府上了,您就是亲自来了,人就能凭空变出来不成?”
“你们依着母亲的命令,再传来我口中,谁知道真假。”郑澶的声音听起来极为急切,又夹着些怒火,“再拦我,便不要怪我不顾情分了。”
又响起宋管事的声音,“就算钟大人就在府上,三郎又当如何?”
这一发问让里外都静了下来,片刻后,只听郑澶说道:“自是问他,那故事真假?”
“只是为了故事真假,三郎为何如此急切?假的故事自是伤不到钟大人分毫,还是说,三郎渴望那故事是真的。”
周桓的笑意顿时僵在脸上,侧头见钟令的注意力全然被门外吸引,握着茶盏的手指节都泛白几分。
钟令却是蹙了眉,宋管事这话是什么意思?
“令之于我有救命之恩,无论真假,我都会如常待她,宋管事,你多言了。”话音刚落,便传来他的拍门声,“令之,你可在家?我是郑澶。”
山英抱着茶壶犯了傻,张着嘴指了值门口,问钟令要不要去开门。
钟令沉吟片刻,回头对周桓与子书做了个挥手的姿势,“多谢你来看我,我这里且有的闹呢。”
周桓不敢置信,她竟然为了别人赶他走!
可是面上还得保持微笑,他掸着衣袖,看到钟令竟然收拾起茶盏,似要抹去他来过的痕迹,心头更是难受了几分,竟趁着转身的功夫,故意将茶盏拂落。
瓷片碎裂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,他立马作出一副惊恐抱歉的神情,小声道:“我不是……”
钟令也是愣了一瞬,只是这一瞬间,院外便安静了下来。
子书绷着脸不让自己笑出来,以为这下那外面便会知难而退了,周桓也能顺理成章地赖下来,没想到只是一刹那,郑澶便更不依不饶了。
“令之,你在家是吗?”
周桓也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人,发出动静又迟迟不给你开门不就是不欢迎你的意思吗?
他心内腹诽,就这悟性,还自诩曾经在沧州学宫读过书。
钟令也有些茫然,她竟然感到棘手。
她看向周桓,指着他们来的方向,做出个请的动作。
周桓再也维持不住体面,想要收起笑容拂袖而去,又觉得有些过了,便小声对钟令道:“谁知道他有什么龌龊心思,这些皇室宗亲,可没几个好人,保不齐跟那个阮二郎一样,也要威胁你。”
钟令也不知自己怎么就笑了,很快又收敛笑意,“你应在寺庙守孝,在此出现不妥。”
周桓面色一霁,原来是担心自己才要赶自己走。
于是马上带着子书翻着屋檐原路返回,等翻出院墙却对子书道:“你屏息的功夫好,找个地方蹲着,听听他们要说什么,我就在此处等你……唉,算了,万一她发现你了更是不好解释。”
子书本来绷着脸在忍笑,一看他这样患得患失的样子便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,“可算是长进了啊,我看你的胜算,比郑三郎大,他有道德,你没有。”
周桓垂眸深思了片刻,就像应了子书的话一样,他冷笑道:“去给长公主府报信,就说看到郑澶与人在醉云楼门口打起来了。”
子书哑然,“信口就来,郑三郎自己打没打不清楚吗?”
“知子莫若母,他要是没那龌龊心思,长公主便不会管束他,他要是有,他说自己没打,长公主会相信吗?”
子书啧啧称奇,“说别人龌龊,骂别人皇室宗亲不是好人,郎君,你可真是严于律人,宽于律己啊。”
他冷笑一声,“过誉了。”
院中的情形实则也并不需要子书蹲守,钟令亲自开了门,郑澶见到她,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她道:“三郎所来,是有何要事?”
郑澶看她面目平静,又想起来那传言,罕见地慌了神,“我……我来……我只是想来看看,你还好吗?”
她凝视他片刻,目光从他身后神情戒备的宋管事身上略过,还是没有让他进门,“我很好,多谢三郎关心。”
郑澶的脚步凝住,“令之,你……你若有何难处,尽可说与我听,我必定竭尽全力帮你。”
钟令心情有些复杂,到底是露出个笑来,“说起来,到底是我隐瞒在先,与友人交而不坦诚,是我失礼在先,自进京来,三郎于我多有相助,令之先谢过了,此情难以回报,往后若有驱策之处,可尽力的,令之必会尽力回报,如今我并无难处,至于我这里,三郎近日还是少来些为好,免得给自己招了麻烦。”
郑澶并非愚人,她这一说,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,一把撑住了她要关上的门,又是惊讶又是难受,惊讶于她竟真是女子,难受的是她竟想与自己划清界限,忙道:“就算你是女子,我也不会看低于你。”
钟令的视线缓缓移到宋管事身上,“我并不惧怕有人看低我,只是不想别人因此来找我的麻烦。”
宋管事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,拉住了郑澶,小声劝道:“三郎,先回府去,想必钟大人如今必有打算,再于此久留,叫殿下知晓了,反于钟大人不利。”
郑澶当即便要反驳,“令之为我救命恩人,便是母亲,也不会……”
这话说到一半,却堵在了喉咙里。
钟令对他颔首,“三郎,请回吧。”
他缓缓收回手来,“你若有什么难处,一定,一定来告诉我。”
宋管事瞧他这样子就知道大事不妙了,赶紧拉住他回身,钟令也立即合上院门。
“三郎,男女有别,一切都等风波过去后再说。”
钟令奇怪地看了院门一眼,这么大声,是故意说给她听的?
奇怪得很,她的风波与郑澶有什么关联,如此天潢贵胄总不至于因为与自己交过朋友就要被牵连责罚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