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与你说了些什么,叫你如此惆怅?”周桓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,紧紧跟在她身边问道。
钟令转身向前走,“她深爱她的夫君,哪怕是飞蛾扑火,她也跟着扑过去。”
周桓听得不甚明白,“她为了周载,而指责你?”
“她若指责我,我便不会如此困惑了,她因为从此不能再帮助我而愧疚落泪,好似被什么撕扯开了一样,一半是要她爱护丈夫,另一半是要她不哭泣,她拼命要将这两半合在一起,只能舍弃掉一半,她选择悲伤哭泣,也要与她的丈夫相随,这是一件何其可怕的事情。”
“比起你们之间再也做不成朋友,她这样将一身荣辱全系于他人的做法,反而令你更难过吗?”
钟令不妨他竟能明白自己,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,周桓等着她说话,没想到她突然问道:“一个男人,会将前程系在女人身上吗?”
周桓一时语凝,未等到他的答复,她又问了一句,“就像你口口声声说着喜我爱我,可你会为我去死吗?”
周桓一笑,“你若还活着我就死了,那我自是不情愿的,但为了你,我可以与你一道去死。”
“那她应当也是这样,虽然傻,却没有傻到底。”
周桓心一紧,“怎么,她要为你去死?”
果然,钟令的魅力还是太大了,看来无论男女,他都该防备。
钟令的惆怅被他这如临大敌的样子消去了大半,有些想笑,“你好生听我说话。”
周桓马上正经起来,瞬间便会悟了她前面那些话的意思,便道:“你只以为她是因一个情字么,她愿意跟着扑火,是看到了那烛火后面至高无上的地位,你就只看到她对你哭,好生可怜的样子。”
她侧头想了一会儿,抬头直勾勾地看着周桓,“听你的语气,是觉得她对周载的情意不够纯粹,那你呢,你的情意就比她的可贵么?”
周桓微微曲身,眼睛与她相对,“你看得上,我的情意便是至真至贵,你若看不上,便连一团烂泥也比不上。”
“情意,又是何来?”
“我敬慕你的聪慧与勇武,遇见你之前,我从不知道这世上会有一个人能有你这般善良坚韧,甚至时常让我惭愧,一想起你说胡话骗人的样子,我只是一个人坐着便能笑出声来,一靠近你我便欢喜得不知所谓,你对我说好听的我喜欢,说不好听的我也喜欢,只要你愿意与我说话,我便什么也不想做,只想与你说话。
可你好像在乎所有人,也在乎我,却不是只在乎我,我一想到这便气得要死,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生气,本来就应该人人都看得见你,人人都应该喜欢你,我真担心有人比我先向你求爱,你这么善良的人,恐怕是不忍心别人难过的,我怕你会牵一牵他的手,擦一擦他的泪,幸好,你不喜欢他们,你喜欢我,所以,我的情意便比万金,至少,比那阮二郎的珍贵。”
她伸手蒙住他的脸,“好厚的脸皮。”
“钟令,你不曾反驳我。”他低声道。
说话时,纤长的睫毛就在钟令的掌心翕动,挠得她浑身都不对头。
于是马上撤开手,转身就走,“花言巧语,我懒得反驳了。”
周桓亦步亦趋,她侧头道:“你新学了轻功?”
“子书特意找的武师,说可助我尾随你不被你发现,如何,有效么?”
“有机会,我也跟那武师学学。”
“不必跟他学,我可以教你。”
钟令回身瞪他,月夜里,还能见着她亮晶晶的眼。
他又低头凑在她跟前,“我若教得不好,你只管打我。”
她脸上一热,转头道:“从来只有老师打学生的,且说,我也不与你学。”
周桓藏住笑意,“不学便不学,你这么厉害,只要告诉你身法,你三五日就能无师自通。”
钟令听得唇角微扬,立刻又生气起来,恼自己总是听不得他夸奖,可恶。
她正暗骂自己没出息,忽然便闻到一阵清香。
“我才入席,一看到柚子就想到你了,你原本答应我,你院里的柚子树要是结了果子,是要分我吃的。”他一面说着,一面剥好了一瓣,直接就递到了她嘴边。
唇上触及冰凉的果肉,她迟疑了片刻,还是伸手自己拿过,“我要进宫,那院子便不租了,已经还给人家了。”
周桓惋惜,“山英与飞飞呢,你又如何安置?”
“我有一位朋友,他会安置好。”
她竟不曾来找自己帮忙,什么朋友,能得她如此信任?他掩饰住嫉妒的情绪,“往后这些琐事,尽可以交给我处理,安置好一人一马也不是小事,你去寻朋友帮忙,万一朋友是不好意思拒绝你,才勉强应下了,这不是给人添麻烦吗?”
“你便不怕麻烦吗?”
周载又剥了一瓣柚子,依旧递到她唇边,“你若愿意来麻烦我,我会比谁都高兴。”
钟令轻轻推开,只看着他,忽然下定了决心,问他:“你当真不争么?”
周桓顿时心中一喜,忙不迭道:“你如果因为疑心我的野心,便不肯应我,这对我是不公平的,不是生在皇家就必须得争,你该认同我有不争的自由。”
她定定看了他两眼,随后微微低头,就着他的手吃下了柚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