弗雷德认为没有人会在干冷的秋天拒绝一杯泡沫绵密、入口香甜的热黄油啤酒,这就像人每天都要吃饭、每时每刻都要呼吸一样理所应当。但古德温兄妹居然能做到把玻璃杯晾在一边慢慢变凉,全身心都投入在和彼此的对话中。
“……其实在你被费尔奇抓住之前,我已经去过级长盥洗室了。那个大浴池很像游泳池,对不对?哦!说到游泳池,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游泳!但我读的那所学校每学期末都要考试!记得第一次考试的时候我还没学会换气,每次抬头都只是在假装换气,结果就那么一口气游完了一百米!”一番交流后,艾斯梅已经彻底打开了话匣子。
“真没想到魔法学校也有游泳课。”亚历克斯脸上始终保持着温柔的笑容,“你之前是在布斯巴顿上学吗?”
“其实不是。”艾斯梅摆摆手,“世界上还有好多魔法学校呢!说不定我以前是伊法魔尼的学生?”
弗雷德噗嗤笑出了声,为她这不置可否的小把戏赞叹不已。
“那你毕业之后会回法国吗?”亚历克斯问。
艾斯梅顿了顿,嘴角微微下垂,沉重地点点头,“说不定等不到毕业呢,明年春天我就该离开了……”
时间转换器的指针还在一刻不停地倒数。按照推测,她最后的日子将会停在1996年5月28日,在她来到这里刚好一整年的时刻。
见她有些失落,亚历克斯赶紧宽慰道:“没关系!没关系!我们还可以书信交流!如果你愿意,我是说我会给你写信的!”
真难得……弗雷德撑着下巴,懒洋洋地举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黄油啤酒,目光描摹过那张可以称得上英俊帅气的面容,饶有深意地揣摩着他关切的表情。难得看到亚历克斯·古德温这么紧张无措。
“那些事情等到以后再说吧。”艾斯梅抿起一个苦涩的笑容,伸手拿过已经冷却下来的玻璃杯,指尖反复摩挲着把手的轮廓。
她没办法做出任何承诺。
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。亚历克斯也垂下脑袋,似乎在为自己多嘴提问扫了艾斯梅的兴致感到自责。
这对兄妹真有趣,总把对方的感受排在自己前面——即使现在亚历克斯还浑然不知艾斯梅的真实身份。难道这就是血脉里斩不断的联系吗?弗雷德不得而知。只是每当这种时候,他都会不偏不倚地站出来调动他们的神经,从艾斯梅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小宝宝时就是这样了。
“你以后想做什么,古德温?”弗雷德问。
“我想大概会继承我父亲的事业。只有这样才能确保我妹妹衣食无忧地生活。”亚历克斯重新抬起头来。他早就考虑过毕业后的打算,所以他的未来注定被锢束在亲人身边,而不是独自生活在某个遥远的国度。
但艾斯梅的心却突然一沉,皱起眉头急切地追问:“那如果你没有妹妹呢?”
这问题问得有些冒险,他们能清楚地看见亚历克斯的表情变了。于是弗雷德立刻抬手敲了敲艾斯梅的脑袋,好让她清醒一点,一边打圆场道:“她的意思是,如果你不需要考虑妹妹的花销……”
“抱歉,是我说话不经大脑。”艾斯梅抿紧嘴唇,脸憋得通红,心也不安地咚咚狂跳。
她不希望哥哥的理想是建立在她能无忧无虑的基础上。否则一旦她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,亚历克斯该怎么办呢?
“没关系,请不用在意。”亚历克斯积极地宽慰道,“如果不考虑家人,说不定我会想成为一位治疗师。巫师们应该正确看待麻瓜外科手术,特别是对于一些难以治愈的黑魔法伤口,比如说哈利·波特额头上的伤疤……”
“你觉得如果哈利小时候接受过缝合手术,就不会留下那道‘闪电’了?”艾斯梅的心稍微好受了一点点。
“说不定呢!”亚历克斯乐观地说。
他认真的样子终于把艾斯梅逗笑了。
弗雷德无奈地摇摇头,这时候倒是拿出一副不常见的正经态度,“你妹妹可不一定离开你就无法生活。她也会遇上愿意陪她走完余生的人,这你知道吧?你看,我妹妹现在就正和男孩聊得火热,我也不用问她缺不缺零花钱——那不是我该考虑的事。”他指了指角落。
虽然艾斯梅并不想否认自己对哥哥的依赖,但事到如今,她还是狠下心来,对亚历克斯语重心长地说:“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,亚历克斯。你妹妹会理解的。”
亚历克斯睁大眼睛懵懂地望着她,过了好一会儿才郑重地点点头。
他们一直在三把扫帚聊到午后,彼此间关系亲近了许多。亚历克斯还有别的安排,所以先行离开了。不过弗雷德能看出自从关于未来的话题结束之后,艾斯梅就一直失魂落魄、心事重重。
“嘿,亲爱的,你没事吧?”他关切地问。
艾斯梅仍然呆呆盯着面前没喝多少的黄油啤酒,显得有气无力,“我没事……”
“早知道我就给你点热可可了。你不喜欢黄油啤酒吗?”弗雷德很担心她的情绪。
“不,我喜欢,虽然不是最喜欢。”艾斯梅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,当即证明式地仰头喝了一大口。可是当她放下杯子,好像连心里筑起的那道防线也一同倒下了。她眼眶里充满复杂的泪水,声音也哽咽起来,“我竟然劝他不要那么爱自己的妹妹!上帝!”
“不,不是这样的,艾斯梅。”弗雷德低下头去寻找她湿润的眼睛,希望艾斯梅能看向他,“是因为你知道了他有多么爱你,对不对?”
“是的,我也爱他。”艾斯梅抹了抹眼角。迄今为止她已经一次又一次突破自己的底线,努力让自己变得坚强,而现在她必须再勇敢一点,就再勇敢一点点。
可现实却是那么困难——因为那是亚历克斯,是她最爱的人,是她来到这里最初和最后的目的,她该怎么割舍?
如溃堤般滚落的泪珠顺着艾斯梅脸颊流下,而这时,决定放弃劝说的弗雷德刚好俯身吻住她的嘴角。他尝到,爆米花味的香甜中混杂了眼泪的咸涩。
艾斯梅终于冷静下来,呆呆望着那双深情的蔚蓝色眼睛。
“你嘴边沾了点黄油啤酒的泡沫,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啦。”弗雷德解释道,“至于口红嘛,我会想办法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