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量妥当,又买完河虾,几人去隔壁点了两笼包子,林冬青急着要去城北慈济堂,冷砚冰也要先去县衙,便各自用油纸装了几个,急匆匆地先走了。
沈南南打算和杨灵灵将菜提回家去,两人便坐下来,各自要了豆浆、稀粥,一边吃着,一边商量着这些菜该怎么处理。
正吃着,忽然听见邻桌有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诶,那不是玉脂豆腐坊的豆腐西施吗?”
两人转头,顺着那人的目光看去,只见街对面的人流中,一个身穿白色衣衫的女子正低头走过。她臂弯里挎着篮子,目光低垂,满眼疲惫,似乎只想尽快离开。
眼见施念笙的身影隐没在人群中,那隔壁桌的两个男子便大声地议论起来。
“瞧见没?看她这样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,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。”
“可不是吗?我昨晚就在衙门口看热闹呢,听得清清楚楚的,那替她说话的那个讼师啊,是赵府大公子派来的。你想想,这赵家是什么样的人家?渝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富户!那赵大公子可是下一任的家主,若说这两人没点什么,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派讼师去替一个卖豆腐的年轻娘子出头?”
“听说啊,这赵大公子时不时地便会派人到她铺子里买豆腐,你说这赵府什么山珍海味寻不到,偏生爱吃那几文钱一块的豆腐?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!”
“有她跟赵大公子这层关系,我看以后在西市上没人敢再招惹她了,只是这名声嘛,哼哼……”
“这女人生得太好看啊,就是祸水!你们看她那张脸,在西市上站一天,得招多少双眼睛盯着?也是个招惹是非的,这个把月来,接连惹了多少人命官司,家里老母亲才没了,她那未婚夫婿司秀才又出了这样的事儿,在家里躺着据说现在都还没醒呢,她还有闲心上街买菜……”
“你说这司秀才也真是可怜,原本这一科秋闱,哪个不看好他?指不定就是这一科的解元!哪晓得他鬼迷心窍,竟在考场上动起手脚来,如今可好,功名革了,人也被打了个半死,躺在床上下不来,未过门的媳妇这下又跟别人好上了——啧啧,这叫什么事儿哟!”
“那豆腐西施早就跟赵府大公子不清不楚了!可不是这两天的事儿!我听说啊,前几个月就有人不止一次看到她和那赵府大公子走在一起,还是那司秀才去孔庙温书的时候。还有人说啊,有天晚上看到她从赵府后门出来,鬼鬼祟祟的!”
“——要我说啊,她心里巴不得司秀才死了才好咧,正好成全了她攀高枝去!”
这两人一唱一和地说着,杨灵灵和沈南南对视一眼,拿勺子的手同时停了下来,眉头拧得能夹死十只蚊子。
沈南南强压心中不悦:“这些人说得好像亲眼见到似的。”
杨灵灵同样厌恶那些人乱嚼舌根,可听那人所说,也不免心中一颤:“昨天在九莲山上,司敛也说过类似的话……”
沈南南有些怔愣:“昨日在紫金坊时,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……”她语气担忧,“这当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啊?司敛还小,会不会是听信了什么谣言?”
杨灵灵摇了摇头:“可能吧。”
一旁的议论声仍未停止。
“……可那赵府大公子不是早就已经娶妻了吗?还是和城北刘府结的亲,那也是有名的富户啊,难道还会为了豆腐西施休妻不成?”
“她想得倒美!想进赵府,最多不过是个妾,或者养在外头罢了。一个卖豆腐的小娘子,还真想飞上枝头变凤凰?”
几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大,好几桌食客,连同一旁的菜贩子、卖鱼的、卖包子的纷纷加入进来,七嘴八舌地议论着。
有人说赵大公子和发妻感情不睦,说不定真的会为了施念笙休妻,又有人说那司秀才科场舞弊之事甚是蹊跷,无异于自毁前程,很有可能是遭人陷害,听说那梅府的大公子也参加了此次秋闱,如今司秀才出了事,这解元之位,十有八九便是梅大公子的了。
杨灵灵和沈南南错愕地对视一眼:“不会吧?”
沈南南压低音量:“这些人嘴里真真假假的,也不知有多少真话,说不定县太爷知道些内情,今晚咱们问问她。”
杨灵灵点头:“好。”
两人吃完了包子,见那些人将话题扯回施念笙本人身上,越说越离谱,杨灵灵实在听不下去,腾地站了起来,从钱袋子里摸出铜板拍在桌上,“老板,结账!”
然而那议论声半点没受影响,杨灵灵白了他们一眼,弯腰拎起脚边的菜篮子,“南南姐,咱们走。”
直至两人走出包子摊,身后的议论声还在继续,比夏日的蝉鸣更加扰人清静。
两人一路负重快步往紫金坊走,顶上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,晒得青石板路面泛着白光,闪得杨灵灵眼睛几乎都要睁不开了,额前的碎发被打湿,汗水顺着脸颊直往下淌。
“不行了不行了,歇会儿。”
眼见前头便是那棵巨大的黄桷树,杨灵灵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,把沉甸甸的篮子往地上一放,右手撑着树干,左手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珠,“真该带把伞出门,就走这么截路回来就快被晒死了……”
沈南南也跟着跑过来,将篮子搁在脚边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从袖口摸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,不住地扇风:“真的太热了,之前在山上的时候虽然也热,但也没有这么热吧。”
“山上毕竟树多嘛。”杨灵灵随口一答。
却见沈南南低着头擦汗,目光无意间往地上一扫,忽地瞥见脚边躺着个月白色的方块,弯腰捡起一看,竟是个香囊。
月白色的缎面上,绣着几朵白瓣黄蕊的小花,竟像是在哪里见过,凑近一闻,那香气也有些熟悉感。
香气清雅幽微,令沈南南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袭素白衣衫。
“这儿怎么会有个香囊?还挺好闻。”杨灵灵也凑过来,就着沈南南的手将那香囊细看,“这种颜色的料子最容易脏了,这个这么干净,应该是谁刚刚不小心掉的。”
杨四处灵灵张望一圈,然而巷子里空空荡荡,这烈日当头,除了她俩,瞧不见半个人影,“要不还是放回去吧,万一这香囊主人发现不见又折回来找呢。”
“好像是施姑娘的,我昨天有见她戴着……”
沈南南话犹未了,便见前头巷子拐角处走出一个人来,低着头四处翻看,像是正在寻找什么。
“那不就是施姑娘吗?”杨灵灵指了指前方。
许是听见前方动静,施念笙抬眼瞧见二人,提着裙子快步跑到近前。
见她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,脸颊被晒得泛红,抱歉一笑道:“两位娘子好,不知两位娘子有没有在这附近见过一个月白色的山矾花香囊?不瞒两位娘子,正是我昨日戴着的那个……”
“是这个吧。”沈南南将香囊托在掌心递过去,“我们刚刚在这树荫底下捡到的,瞧着有些眼熟,没想到真的是姑娘掉的。”
施念笙双手接过,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反复细看,确认无误后,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:“正是这个!我今日上街买菜,回到家中才发现丢了,慌得赶紧跑出来找,一路沿街找回来,幸好两位娘子帮我捡到了,不然真不知如何是好了。”
见她将那香囊紧紧握在手中,生怕再度消失不见,沈南南心上一软,微笑道:“举手之劳,不必这么客气,倒是这大热天的,还是别在这毒日头底下站着了,咱们也都快些回去吧。”
施念笙点头,又连声道了谢,才将香囊妥帖地收入袖中。
因三人顺路,施念笙便帮两人分了一个菜篮子提着,两人又问了她几句家中的情况,便见她眉眼俱笑:“多亏了林大夫和几位娘子,昨晚阿姊给从恪喂过药后,今日晨起他便已经醒过来了!”
沈南南浅笑道:“那就好。”
又听施念笙道:“今早从恪和我说想喝莲藕汤,我这才上街去给他买嫩藕,还买了两根猪脚……”
杨灵灵听馋了:“莲藕猪脚汤最好了喝!”
“从恪和敛儿叔侄俩也爱喝。”施念笙眉眼弯弯,“娘子喜欢的话,那我炖好后给娘子送些过来。”
杨灵灵连忙摆手:“不用不用,我们今天也买了好几节藕,还买了筒子骨,一会儿回去就可以炖。”
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,不一会儿便到了沈南南家门口。
施念笙将菜篮子递给沈南南,又向两人道了谢,这才转身离去。
望着她远去的背影,沈、杨两人对视一眼,亦不知早市上那些人口中所言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