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此建功立业的好机会,且闻寻已经暗示了阮江泙,办好回来必定给他升官。
阮江泙却依旧不为所动、甚至不给面子。
只摆出他惯有的那副一事无成又吊儿郎当的模样,以自身能力有限,恐灾情蔓延为由,婉拒了闻寻。
“救灾大事,自有能吏。像我这样只懂些吃喝玩乐、整日跟着别人附庸风雅的,去了也是添乱,白费陛下的好意。”
并“好言相劝”上闻寻不要太过武断,还是先找太后商议后再行定夺为好。
阮江泙来觐见,都不忘带着他那个盘得包浆圆润的核桃,没有一点臣子拜见皇帝应有的尊敬与恐惧,更像是抛开君臣外衣,与闻寻论起“亲戚礼道”来。
见阮江泙有恃无恐地摩挲核桃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仿佛在品味什么好笑的事。
如此轻佻,闻寻险些忍不住等支他去扬州那日,即刻一脚就想踹死他。紧紧攥得袖下指节发响,才忍到次日当堂,又钦点他一遍。
可结果却让人大失所望。
不仅阮江泙拒不服从,就连素来与阮家一派不和的许耘竟也出言相阻?!
闻寻见底下乌泱泱一片求三思的耷拉脑袋,直觉胸中怒火下一刻便能冲破头顶。
猛一扯玉冠,圆润珠子瞬间哗啦啦摔在金砖地上,碎裂成渣子崩到大臣们的头上、肩膀上,却仍激不起他们任何波动。
闻寻冷冷睥睨着站在最前面几个毫不瑟缩的脊梁,心中那点残存的耐心彻底被碾碎。
他不要这些无声的反对,他要的是绝对的执行,是雷厉风行的服从!
可眼前这些沉默却能吃得下人的反抗,偏就像无数只虫子,残忍地啃噬着他仅剩的一点点威严与底气。
闻寻终于明白,他由始至终都不能像一个真正的帝王那样,说出的话即是圣旨,就如利剑出鞘,是绝不允许任何人、有任何置疑。谁敢说一个不字,就杀了谁。
从没人将他放在眼里,看他全都像是在看跳梁小丑!
从未!
可他又能怎么办呢?
这些年他一直破罐子破摔,太后想把持朝政,他便无所谓拱手相让,以至于朝中竟一个自己人都没有扶植起来。
还谈什么复仇?
中书令宋世昭如今倒是能因着贵妃的关系与自己站边,但若此刻公然偏袒,必定引起太后等人警觉,所以也不会跳出来做支持他的第一人……
空有想法却无处实施的无力感,顷刻席卷全身,闻寻又再一次缩回到阴暗的角落里。
从背后摸出一把锃锃发亮的银刀,木然把玩着,银光闪进眼睛,他痛苦以他现在的能力,即使要了太后的命,也不能掀翻了太后最在意的阮氏根基。
“你不是想要妃位、想要钱吗?”
闻寻当啷把刀扔到流萤脚边。
“你去把她杀了,我就把阮箫筠废了。让你做皇后。”
“想要什么都给你。”
闻寻惨白而疲累的脸上没有任何遮掩。
他直视着流萤,像是在毫无保留、又极度坦诚地与她统一战线。
可透过那双眼睛,流萤却分明知道,那种姿态仅仅是一种“开诚布公”的错觉。
因为她捕捉不到闻寻话语中的任何温度,捕捉不到那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里有任何波澜,甚至连愤怒都没有。
有的只是冰冷又清醒的死寂,宛如永远沉在湖底最深处的、那块被轮回遗忘的石头。
流萤渐渐放软了心望着他,顺着他的眼睛,仿佛能走进他束手无策、满是荆棘的心。
这才真正觉得他可怜。
和以往从各种细节推论出来的艰难处境不同。
闻寻此刻就是将自己的胸膛全部剖开,掏出每一块心肺、每一根肠结给流萤看。看他的体无完肤、看他的奄奄一息。
可无论流萤多么感同身受,骨子里生来就有的破釜沉舟的勇气,都叫她无法认同闻寻自甘堕落的做法。
连带方才还对闻寻保有的最后一丝希望,也一点点消亡殆尽。
流萤沉默半晌,才蹲下身捡起短刀。
指尖触碰到冰冷刀柄,一股彻骨的凉意霎时咬上她的手,像是冰封玫瑰根茎上的无数细小冰针,一旦刺入肌肤,便一路直抵骨髓。
然而,就在这疼痛最盛的刹那,流萤却忽而笑了。
唇角勾起极浅极冷的弧度,在深深暗夜里,竟莫名闪出一种近乎自毁的美感,生动得就快要滴下血来。
而她的嘲讽,便藏在唇角微妙的转折里。
裹着腐朽,裹着腥甜。
和手中紧握的冰冷且缀满毒花的蛇刀一样,死死缠绕上闻寻的脖颈。
一步一紧,一字一顿。
“你刻薄、顽劣,你总像是恨透了全世界。”
“以为辜负所有人,就是弥补自己。但其实,你连正眼看自己的勇气都没有,连骨头缝里都塞满了虚张声势。”
“你只敢躲在地缝中哀声载道,难道就想把别人也囚进这昏天黑地的暗道里吗?!”
流萤的嗤笑,比她手中的蛇刀还锋利。嘲讽着闻寻,每一句都见血封喉。
“闻寻,我真看不起你。”
“若没了那身光鲜耀眼的黄袍做遮羞布,你就是天底下最无望不堪的可怜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