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权?”
闻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,忽然低低地笑了。
只不过那笑声更像是生了锈的铁片在磨石上刮过,又干又涩,就算淬了毒,也激不起半分能剜人肉的快感。
有的只是充满恶意的自嘲。
“你说那身衣裳?”
闻寻一把勾起脚边皱成团的乱糟布料,通体澄黄金灿的颜色,即使在黑暗中也有挡不住的光彩。上头繁杂金线绣着的盘龙,此刻正僵硬趴在上面,皱巴巴扭曲着,像条死去的虫子。
“穿上它,就是被人扯着线的唱戏木偶。”
“你要?”
闻寻挑着龙袍,屑谑递到流萤面前。
可见流萤却只是像在看什么滑稽小丑一样,满眼轻蔑看着他,根本不接。
闻寻被盯着发毛,紧接一股屈辱感也不由得飞快窜上心头,点燃了从早上堆积到现在的愤恨恼火,顷刻爆发,一浪接一浪,终于淹没了他所有理智。
他重重甩开龙袍砸向流萤,裹着怒火,带着劲风。眼神也在一瞬间变得凛冽骇人。
可偏偏流萤承接他怒火的眼睛里没有半分退缩,更没有畏惧,甚至连太多的波澜都没有。只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,任凭闻寻如何投石激荡,依旧岿然不动,只冷眼看着他一人破碎、发狂。
这简直比太后当众架空他的权利,还让他没脸。
因为他从未想过,流萤竟也这般看不起他……
“擦了!”
流萤无视掠过他身侧,抄起桌上水壶,浇湿手中帕子,随便一拧,就丢到闻寻脸上。
而后冲门外利落下令,烧水备坐浴,并吩咐小福子即刻端碗醒酒汤进来。
流萤命令起人来有条不紊,底气十足,仿佛她才是这安仪殿真正的主子。
看得底下一众奴才全都屏住了呼吸,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不该动。一直到流萤不见底下人听话而阴沉剜了他们一眼,才全都前脚打后脚地匆忙行动起来,害怕这位主子也跟皇上似的暴戾严惩。
流萤冷冷睨着眼前一切,没有觉得替闻寻发号施令是越俎代庖,也没有觉得对安仪殿的人指手画脚是妄自尊大。
相反,她恰恰认为自己就应该这么做。
尤其是想到门后那个还在自暴自弃的闻寻,流萤更觉得眼下危机四伏的境遇,就只有她自己能守住最后一道坎了。
但是对于闻寻,她又不能放任不管,哪怕是找来六驾马车生拉硬拽,也得把闻寻拽起来。
她必须得让闻寻重新振作,才好做她和腹中孩子最明面上的那把“庇护伞”。
毕竟想害她们母子的人,现在还不敢太过声张。是以只要闻寻能发现点什么、或做点什么,哪怕只是假装的,那人也得暂且收手,以免暴露更多心思,坏了真正的大事。
而至于闻寻方才的提议,去杀太后?……
流萤揶了揶耳边被风卷起的碎发,也低低地笑了。
不同于闻寻的自嘲,她眼底的淡漠,全是事不关己,全是不屑一顾。
如果没有肚子里从天而降的一块肉,过完除夕,她必定能带着这小半年攒下的银钱潇洒离开。
如今拖着身子已是行动不便,需小心再小心,她又岂能让自己再明眼卷进新的漩涡?那不是永远都无法脱身了吗?
而且,除掉太后是叶知秋已经在做的事儿。毒入三分,早晚会死,自己又做什么狗拿耗子多管闲事。
流萤回身再次关好门,见闻寻仍没从她扔手帕到自己脸上等一系列的事儿中回过神来,还揪拧着眉梗脖坐着,便无奈叹了口气,走过去拽他的胳膊,想要先把他从地上拉起来。
并放软了些声出言哄骗,“皇上说的事儿,嫔妾应下了。”
“只是嫔妾也有一事,想求皇上帮忙……”
像是十分了解闻寻只是装得凶,实则捋捋毛就能哄好。
是以无论闻寻怎么怒目圆瞪,扯着袖子跟自己较劲儿,流萤全都视而不见,依旧自顾自往椅子上拽他,并悄声说着自己的计划。
等好不容易把闻寻按坐下去了,小福子进来,看见的却是她正以一个极奔放的姿势,半压在闻寻身上。窜开半截袖子的玉手,正毫不保留地抵在闻寻敞露的胸膛上,不准他乱动。
如此架势,吓得小福子赶忙低下头,脸扭的方向就快转到后背去,哆嗦的嗓音说道,“娘……娘娘,醒酒汤奴才给放这儿了。”
说完就后退撤走,像是很怕耽误了他们二人“办正事”。
流萤望一眼嘭地关上的门,外头被震动的吊灯剪影在门框上久久没有停下。
咂咂嘴,终归没说什么。
心道:也好,就叫他们都瞧瞧自己的手段,以后再想动什么歪心思,也得掂量掂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