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过眼再次对上闻寻,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审视,仿佛他所有的伪装在自己面前都无所遁形。
终于看见,那对琥珀一样的眸子里,依稀还能闪出精光。
还好,还不算完。
流萤唇角微不可见勾了一个满意的弧度,腾出手,理了理闻寻领口,虽然不平整的褶皱还在,但至少不那么歪斜。
继而幽幽开口,“既然她敢把手伸得这样远,咱们就先砍了她的手、再要她的命,如何?”
流萤话语残忍,语气却异常轻柔,甚至送到闻寻耳边时,还染了点不知名的蛊惑,足以将深深埋葬在混沌黑渊里的危险放大、再放大。
就和初见流萤时一样,她依旧是幽深秘境下生出的一朵花,逆着昏冥之光蜿蜒而上,似有宿命牵引,美得叫人控制不住要破坏、要一伸手就要扯断。
可此刻,当那荆棘藤蔓真的缠上指尖,嵌入掌纹,而后肆无忌惮盘踞起来,闻寻竟再无丁点断念之心……只觉藤蔓缠心,宿命难逃。
他这是怎么了……
难逃?又是什么意思……
流萤看着闻寻眼底晃动的复杂神色,以为他是听进去了,并且开始思忖要怎么做了,便觉目的达到,慢悠悠从闻寻身上撑了起来。
但却刚好错过了闻寻颤抖的、蜷缩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、试图去够她衣角的手。
流萤支着椅背站稳,仔细抚平身上扭窜的衣裳,而后没再回头看闻寻一眼,镇定径直离开了。
她很清楚,要想稳固自己与闻寻合作的关系,就得先改变闻寻的思想。
得让闻寻懂得,并且真切记住,有事要先与自己这个“盟友”商议,而不是等木已成舟,才下达他于事无补的命令。
那样,不仅会拖累自己,还会耽误她真正要做的事。
临走推开门的那一刻,流萤扶着门框滞了一步。闻寻以为她还有话要说,便不自觉往那门缝嵌开的冷光里斜了一眼。
可他什么也没等到,流萤只是短暂停留了一个决绝又冷漠的侧脸给他,而后,再次毅然消失在细碎的风雪中。
不知是风太刺骨,还是雪太凛冽,刮进来的每一阵寒风,都裹挟着闻寻满腔的恼羞成怒与无地自容,狠狠灌入胸口,在他心间横冲直撞,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。
而更可恨的,是心底那股奇异的异痒,竟也像无数细小的针尖,在他心尖上反复磨砺。又痛又痒,又烦又乱,搅得他魂不守舍,几乎快要疯魔。
他很想一把拽回流萤,不让她走。可他的双腿却像注了铅,死死钉在椅子上,动弹不了一步。
他也很想喊住流萤,不准走。偏偏他的喉咙也如同塞满了簇团棉花,透不出一点声响。
只剩下两只嗜血野兽般的眼睛,一瞬不瞬盯着流萤,盯着她一格格被锁在那道门缝里……
而彻底隔绝在门外的流萤,却没有急着大步走开。而是冲一直等在门旁的小金子使个眼色,才紧紧攥着小金子伸过来的胳膊,一步一步走下台阶。
几个奴才看了,都以为流萤是刚刚在他们面前发号了施令,现在又来端架拿样。
包括小福子,也在想流萤是不是想借此机会在安仪殿立个下马威?好让大家都看看,如今谁才是皇上眼前最得意的。
便快走几步凑到跟前,说立即给安排轿撵送她回宫,不料却被流萤一口回绝了。
“不必,留下好好伺候皇上就寝,明日还得早朝。”
说罢,扶着小金子缓缓离开了。
流萤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平稳,恨不得鞋底都碾进砖地里,就怕路滑摔倒。
因为贺九仪已经查出来有人下在她房中的毒物是什么了,并且诊出,那毒物入侵流萤身体已有几日,委实不可再小觑了。
其实早在流萤来安仪殿之前,她就觉得小腹有些胀痛。贺九仪诊了脉,说明情况要她静养。
可流萤靠在贵妃榻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猜忌。
直到终于宝珠看不下去到跟前劝她,她才突然从宝珠的话里,想明白了究竟是谁要害自己。
越想越急,越想越气,便再抑制不住,必须先还点颜色给那人看看。这才去找了闻寻,要他给自己“出气”。
只不料,赶上闻寻被太后打压得不堪重负、一蹶不振。幸而她早已想好了计划,只要闻寻还能喘气儿,就能替她去做……
“娘娘,换一双吧。”
小金子慢慢蹲下身,掏出怀中一双纳了两遍鞋底的厚软棉鞋给流萤仔细换上。
她信不过别人抬的轿子,怕摔了碰了伤害自己。便在出门前,让小金子多揣一双鞋在怀里,并且叮嘱千万别被人看见。
现下看着脚上脱下来的那双,鞋尖已经被雪水浸湿了些许,未雨绸缪果真还是有必要的。
因为贺九仪说过,青瓜草喜阴湿、攻脏腑,她不能再着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