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皇上、皇后。江美人脉象平和,胎元稳固,并无异样。”
沈承明收回轻搭于江绮玉腕上的三指,捋须凝神,随即拱手,向闻寻和阮箫筠回奏道。
他指着江绮玉席案上动过的碗碟继续说道,“江美人方才所食的金缕燕窝与花胶炖鸡,此二物皆为上等滋补圣品,尤益孕中之人,并无相克之嫌。且臣以银针试毒,未见覆有毒物。”
“是以娘娘腹感不适,非因饮食,乃是心绪稍动。”
“气机一时紊乱,引得筋脉拘挛。加之江美人底身偏弱,初初度过稳胎期便未再多有注意,故有疼痛之状。臣开一副调息安胎的药,待江美人服用后多做静养,即可复常。”
阮箫筠闻言,果然不出所料般冷哼一声。
面色更寒,呵斥道,“竟敢以怀有龙裔之身在本宫面前演戏,扰乱宫宴,戏弄君上!来人,即刻将她关回绮丽阁去!”
阮箫筠旋即抬手,尖利护甲毫不留情指向下跪的江绮玉,“若再敢在龙裔上动歪心思,就永远别想还有出绮丽阁的那一天!”
江绮玉顿时吓得面如土色,根本没想到自己无心一句话,竟引出这么大的麻烦。
更没想到阮箫筠同为阮家人,却丝毫不顾念自己也是太后精心挑选送进宫,巩固阮家势力的。
她们不该是“一伙的”才对吗?
甚至越看阮箫筠一点不掺假的盛怒逼近,那种大难临头的恐惧感就越是紧紧包裹住她。让她身体也止不住颤抖起来,只有死死扶住椅凳边缘,才不至于栽歪倒下。
不!
她不能再被禁足!
这次费尽心思从绮丽阁逃出来,就是要继续常伴皇上左右的!不然即便孩子生出来,皇上依旧会忘了她。届时再想亲近一二,可就难上加难了。
“不是的娘娘!嫔妾不敢说谎!”
江绮玉猛地扑倒在地,边哭边叩首,声音哽咽却十分有力。
“嫔妾有孕不易,岂敢拿腹中龙裔与自身性命开玩笑?求娘娘相信嫔妾!”
“嫔妾也万不敢质疑娘娘!嫔妾只是怀疑尚食局或光禄寺有脏心肝的东西肆意妄为,背着娘娘做些居心叵测之事,妄想图害龙裔!还请娘娘彻查!”
如今江绮玉骑虎难下,她只能一条道走到黑,咬死是盘中食物有问题,而非她弄虚作假。
频频叩首的余光忽而扫到斜对面,电光火石生出一计。于是匆忙起身,拿起自己桌上的一碟绿糕,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。
坚定递到沈承明面前,“大人瞧瞧这个,我就是吃了它忽觉腹痛难忍的。”
同时伸出自己右腕,示意沈承明再仔细给她把把脉。
如此笃定的模样,倒叫在场人看了不禁也跟着升起几分疑惑。
难道她不全然是装的?
遂几双好信儿的眼睛,便悄悄回头,向大殿门口漆红立柱的方向看去。
那是满堂辉煌的边缘,也是另一旋涡的尽头。
趋于昏暗的光影里,一步步走出一个身着官服的男人。
青袍银带,平整服帖,束出其恭敬但挺拔的胸膛。仔细看,那人低头垂目的眉宇间,还有几分温润与儒雅。
他躬身行礼上前,不见任何慌张,仿佛被江绮玉构陷灾祸将至的人,并不是他。
“皇上、皇后容禀。今日所送菜品,皆依规制严选,备有详册可查。臣与光禄寺同僚恪尽职守,不曾有丝毫懈怠,更不敢心生不敬。”
每日送往皇城宫的食物均由光禄寺运送,如此重要的小年席宴,更需光禄寺丞顾廷风亲自送往。并且还要留下待命,直至宴席结束。
这是先帝时就定下的规矩,防的就是有人心生歹意在吃食上使手段,危害宫中贵人性命。
是以将有关的人都留在当庭,若真有意外发生,即刻便能将人逮捕,随后便是抄家、灭族。没人敢冒这个险。
久而久之,宫里主子在入口的东西上便也放心许多。至少在这样大型的宴席上,还从未有过下毒之事发生。
也因此,在江绮玉初初说菜品有问题时,就已有一些宫中老人等着看戏了。且再听顾廷风这般从容不迫的回话,更是让人多信上几分。
席上妃嫔虽然仍想看热闹,但顾忌彼此身份,还是守着礼纷纷收回了目光。
唯独一人,眼睛依旧恋恋留在红柱前的一道墨蓝上。
甚至更用力,似要看清那身衣料反出的沉稳光泽里,可否还有某一处她所期盼的白光……
“顾大人说的是啊,老奴哪儿敢有什么歪心思呢,还请皇上和皇后娘娘明鉴啊!”
对比顾廷风的处变不惊,尚食局的管事徐炳成就显得惶恐多了。他日日在宫中做事,最是知道主子有多难伺候,随随便便一句话都有可能要他半条命。
“这宴席上每一道菜品均是食材新鲜,烹制合规。一碗一碟都是验了又验,才敢呈上。老奴真真儿是盯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,也不敢马虎一下。”
太监特有的喊冤声,尖利而刺耳。
但今日,或许是有沈承明诊断江绮玉装病在前,又或许是有顾廷风一起垫背不怕。总之,徐炳成的胆子也比往日稍稍大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