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事情岂会如她想得那般妙。
还未等她挪蹿两步,后膝窝便突然一疼,像被石子之类的东西隔空打了一下,惯性跪了下去。
这一跪,膝盖便脆生生磕到青石砖上,疼得杏儿险些叫出声。忙捂紧了嘴,四处张望。
但把头都转了两圈,仍然什么也没看见,除了冷嗖嗖的风声,就只剩她自己喘气的声音。
冷风钻进骨头缝,杏儿突然有些怕。
来这当差之前就听过说银汉宫闹鬼,还吓死过好几个宫女,但主子告诉她那都是障眼法……算了算了,来日方长,来日方长。
做过亏心事的人,是不会相信世上真无鬼的。
纵使不怕,也会忌惮。
除非像流萤这种,见过敢吃鬼的人,尝过敢狎鬼的恶。才敢真撞见了鬼,也只当是夜风掀了帘。
她一直认为鬼若无害,可做客;人若有心,才是煞。
是以当那道黑影,邪风一样钻进寝殿的时候,她只利落拽起锦被裹住肩膀,从软榻上一撑而起,背脊紧贴住床柱。
姿态不是迎客,却也不慌不乱让出了脚边位置,允他坐下。
不料那道黑影却与她见外了起来,交代完便走,毫不留恋。
比上次狠心了不少。
倒是对了流萤的意。
或许是今日正经吃饭了,竟然连困意也随之找了过来。她都多久没睡个好觉了,赶紧走了才好,别打扰她入梦乡。
满满当当的好梦,让流萤看起来精神焕发,次日贺九仪来请平安脉的时候,也是颇感意外。
他放下手中的药箱,迫不及待摸上流萤的脉,想看看是否这次调配的药终于对症了。
虽然已经按《本草拾遗》所载对应青瓜草的解药煎服,本该七日当缓,半月可清。
可流萤搭却仍头昏脑沉、夜半惊厥,更令人心忧的是她胎动渐弱,腹中似有沉坠之感,分明是胎气不稳之兆。
这实在叫贺九仪羞愧难当,上次换值回家,还特问了父亲。为何搭脉时,指下气血分明已平,毒象渐退。但人却仍如被抽了筋骨,眼底泛青灰,神常不守舍?
贺父一直自豪儿子青出于蓝,曾听人夸此子诊脉,能听出骨缝里的风。见他今日这般束手无策还是头一遭,也不得不提起十足的精神出手相助。
爷俩闭门整日翻阅古籍医典,从《诸病源候论》到《雷公炮炙论》,连其曾祖早年偶然寻得的《陇岭方物志》都被请了出来。
直到贺父眼底血丝密布,才指着枯黄卷面一处叹道:“青瓜草侵肺腑伤身,但量少不足致胎堕。若兼有萎蕤散、或迷魂子等可萃出断肠藤汁之物,一同引毒入体,更能使中毒之人母倦胎萎。”
贺九仪盯着父亲指尖下那行蝇头小字,喉结微动,“父亲是说,下毒之人……不止用了一种东西?”
贺父颔首,语气略带安慰道,“你调配的方子对青瓜草之毒分毫不差,绝无错漏。若症候未减反剧,那便极有可能是另藏了他毒,潜于青瓜草之下。”
是夜,贺九仪贺九仪枯坐灯下,将那本《陇岭方物志》翻了又翻,朱笔勾出三味可疑草药:铁棘、萎蕤子、迷魂藤。
他熬至五更,才拟出两副新方,一副解毒,一副固胎。准备同流萤悉数相告。
不想今日见了流萤,竟面色回润,脉搏也比之前有力不少,滑数如珠,分明已有向好之象。
难道之前只是药效未到?
是他多虑了?
袖中揣着的新方,此刻忽而重如千钧。
贺九仪不怕一万就怕万一,还是准备将查到的都说出来。
恰好流萤也早早注意到,药箱顶层有一本页脚都卷了边的书,跟其余摆放整齐的瓶瓶罐罐,十分不搭。
“那是什么?”
流萤好奇询问。
她清楚贺九仪从来不是个不修边幅的人,恰恰相反,贺九仪比她见过的许多男人都干净上百倍。一双摸脉施针的大手,更是根根分明,不染一点脏。
他如何肯翻看那样破旧陈腐的书?
贺九仪听见问话也回过神来,拿起书,翻到已经折出印儿的两页,摊在流萤面前,认真与流萤和盘托出。
流萤掂量着方子,略有出神。
说实话,若非贺九仪亲口说出哪几种毒物的名字,她甚至都不认得当中某个字。
流萤出身贫苦,自是没有看书识字的机会。入王府前,虽会“写”些经文,但若是单拿出来哪个字放在她面前,她也不知道叫个什么。
直到确定要她代替贺之遥进宫后,闻景才紧锣密鼓给她安排世家小姐该学该会的东西。
琴棋书画都忙不过来,哪儿还有空学这种生僻怪异的字。
她缓缓合上书,看起来比贺九仪轻松许多,道“贺大人不必自责,就算真有别个毒物潜伏,如今发现了便也为时不晚。”
“且我现在状态渐好,大人日日来看便是。”流萤眼神坚定,“大人的医术,是最值得我信任的。”
这话不假。
医理方面自不必说,就算是交友方面,流萤也是最信任他。比曾经一起共计过的汪芷柔还多一层信任。
因为贺九仪看自己的眼神,与旁人都不同。
干净、但不纯粹。
有义、却无欲望。
虽然这种感情,流萤还未曾侦破。但她能感觉到,这会是一种很长很久的感情。
只要她善加利用。
“大人若是方便,可否将这本书借我看看?”
贺九仪以为流萤也是不放心,准备根据自己病症再研究一二,想都没想就答应了。
殊不知,流萤更在意的,是蓝底封皮上“陇岭”二字。
并且越摩挲越相信,自己身上中的毒,肯定不止青瓜草一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