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萤打眼伸手,红底云纹缎上,疏朗几枝银杏,金线勾出叶脉,精致清贵却不张扬。
着实工艺上乘。
更讲究的是,每片叶子中央竟还嵌着一颗真正的银杏果。
现在可是寒冬腊月,哪棵树不是光秃秃的,怎会有如此新鲜饱满的银杏。
再摸银杏果外,还有一层薄如蝉翼的金纱裹着,既不硌手,又能在烛光下泛出一圈圈温润微光。像是把秋日最后一点暖意,都抓进了除夕的寒夜里。
不禁让流萤感慨,这宫中的好东西,真是源源不断有惊喜。
吃的挂身上,却不为了吃。
倘若小时候她也能想到这样的妙招,那每次从山上带回家的沙棘野果,便也能多上许多。
流萤撇撇嘴,指尖悻悻从金纱上收回。
宝珠以为她不满意,赶着解释道,“主子,奴婢去的早,几乎把那些岁帨都看了个遍。”
“什么金线缠枝莲呀、双鹊登喜梅呀、花蝶戏海棠呀……都是花花草草,没个新样儿,就数咱们的最特别!”
“您知道吗?这银杏果可是安仪殿外、避风向阳的暖墙根下长的呢!”
“那银杏树虽是早两个月叶子就掉光了,但一直用棉帘子包着树枝儿,里头暖和得紧。就为了能现打现剥,好叫皇上冬日里也能尝鲜呢!”
宝珠讲得像亲眼见到一样,惹流萤一笑,顺口问她,“尚服局的人告诉你的?”
宝宝嘿嘿咧嘴,表示什么都瞒不过主子,“不止呢,他们还悄悄告诉我,说这银杏是皇上亲自选给您的呢!旁人都没管的。”
“奴婢猜,定是皇上记得您喜欢黄色的东西,所以才选了这么别致的样儿。”
闻寻能记得这些?
流萤无所谓捻捻金纱,并不在意他的惦记。
其实自上次她骂了闻寻之后,二人再没正经说过什么话。
闻寻隔三差五也来银汉宫,下了朝过来坐坐,或是赶着午膳陪她一起用。
他并不知道流萤中毒一事。
当日流萤骂醒闻寻后,又叫他去找叶知秋的麻烦,也只是说自己前不久与其有些小冲突,正好可以拿来作立威的靶子而已。
并未说他们之间任何渊源。
是以闻寻一直以为流萤胎象安稳,来了便象征性问问胎儿、问问身体。
脾气倒是肉眼可见地温和不少,但温和里带着疏离,反而叫人不痛快。
与她说话,不再满嘴是刺。
叫她陪着画画,笔却迟迟不落,任墨在砚中渐凉,宣纸依旧空白如初。
若是流萤疑惑看他到底在犹豫什么,还会撞上他心虚偷瞄自己的眼睛。
小心翼翼,却又笨拙不堪。
流萤以为是自己那日扒闻寻太过“干净”,让闻寻害臊了,所以才处处收敛、施展不开。
好在她也有心掩饰毒症,不便与闻寻互动太多,即使看出有所隐瞒,也暂时不想追究。
但心里多多少少,还是有些恍惚。
尤其是当闻寻裹紧衣领躺在自己身侧,明明眼睛瞪得像铜铃,却偏要故作呼吸渐稳,假装睡着时,流萤还真有点好奇,他到底在欲言又止些什么。
蓄了白棉的锦被本是暖和又厚实,但被两个倔强肩膀分别撑开,中间立出来的空隙,便像是茅草屋漏了顶。
风可吹、雨可淋,简直比屋外还身临其境。
“皇上若实在不自在,就回去吧。反正我有身子不能侍寝,也不必叫她们看着你留宿的。”
她想告诉闻寻,宠妃戏码演得足够多了,她现在就想有个温暖被窝、然后好好睡觉。
但是闻寻不觉得。
“不能侍寝,才要留下来呢!”
他沉默半天,一开口反倒有些急。
像是小孩耍赖。
“睡你的觉!少管我!”
哦,还得是情急之下,才显本尊啊。
流萤黑暗中翻了个白眼,抢过闻寻肩上的被子,揶到自己身下。又往墙里侧挪了挪,不再理会他。
更有甚,想把他冻走。
但她忘了,这些时日都是闻寻的伪装,现在真身被逼出来了,岂会让她安稳?
不过片刻,流萤揶好的被子便被唰地掀开,刚刚攒下的一点热气儿,也在瞬间荡然无存。
她啧嘴就要发火,却发现,背后取而代之的,是比之更暖、更热的气息。
回手一摸。
!!!
这么烫!
喝鹿血了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