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鸦渡,并非什么让人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的酷刑。
但对于倚仗君恩、以颜面撑起一身荣华的后妃而言,却是最最歹毒的羞辱。
跌落云泥不可怕,可怕的是在谁面前一跌不起。
若是让宫女太监们亲眼见到,昨日还对他们颐指气使的主子今日便步行窘迫,那还不如直接杀了她来得痛快。
向若蝶才一听曹可臻回来说,就砸碎了显宗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,连迸溅起的碎瓷片割伤了她的脸,她都感觉不到一丁点儿疼。
只顾着叫嚣咒骂,嗓音尖利如裂帛。
“他当我是谁?”
“只会哭哭啼啼的软骨头?!”
“妄想让我赤脚踩冰当众受辱,好给那个贱人出气??”
“做梦!!”
向若蝶霍然捡起地上碎瓷片,碎尖直指曹可臻咽喉,眼底熊熊烧起两簇怒火嘶吼道。
“我不去!”
“叫他来砍我头!”
“哪怕丢进冷宫剁碎了喂狗!”
“我向若蝶!也绝不遂了他的愿!”
向若蝶气得咬牙切齿,一字一顿。
曹可臻明白她的怨毒,半步未退。
可是她更明白眼下局势逼人,徒争意气只会满盘皆输。
遂不得不忍下心头丝毫不输向若蝶的愤恨,拨开面前瓷片,冷然劝诫道,“娘娘错了,这不是皇上的愿。”
“皇上说,若您执意不从,那便禁一辈子的足。”
“从此鸿福宫只进不出,连我都要搬走,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意味着她再走不出屋子一步,也没人能再迈进一步。
意味着她将孤身终老,再见不到任何人。
是任何人。
……
“你是说,他连彦儿也不让我见了吗?”
向若蝶胸中的怒火,在这一刻燃到顶点。
猩红赤焰烧得她胸口发烫,终于连带着指腹和脸颊上的伤口一起裂开。
疼痛,在心尖上跳舞。
也在烈焰间灰飞烟灭。
丝丝缕缕,最后只化做冰冷一句“他没有心!”
曹可臻默然颔首,这也是她最不愿见到的结局。
不!
是不能!
她已然挫败筹谋落空,此刻便更需保持警觉。遂再一次恳请向若蝶,
“娘娘向来不拘女子小节,此番也该同真男儿那般能屈能伸才是。”
“难道您能甘心日后闭门事事不理,任凭他们欺负了三皇子去吗?”
原以为表面功夫都做了闻寻便会一如往常,对向若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但她没有想到闻寻对流萤的爱护如此之深,竟连向煜将军的面子都不给。
纵然闻寻这些年暴戾恣意惯了,但想出如此法子折辱一个有名有份的二品昭容,也足够史册上填他一笔了。
他难道就一点不在乎?
“权当为了三皇子。”
“只要皇后诞不下嫡子,留得青山,咱们就一定能笑到最后!”
曹可臻死死按捺住愤懑躁动的向若蝶,第一次放狠不许她拒绝。
经年累月造就的敏锐直觉,在此刻疯狂预警,曹可臻不信这是闻寻单单为了泄愤而做的荒唐决定。
他一定还在密谋着什么。
不禁思索,闻寻将向若蝶及她背后势力一并推远、彻底隔绝,能有什么好处吗?
难不成……他终于放弃抵抗,甘心一辈子做太后手下傀儡了吗?
可若真这样,无论他真正属意是谁,早晚也都只有死路一条,他不知道?
还有被闻寻指派的贵妃。
为何近来两次“好事”,都看似随意、最后却又精准无误地落到了贵妃的头上?
…………
入宫三年,曹可臻第一次觉得,危险,近在咫尺。
在这座皇宫里,她没有任何可以任性的资本,唯有想尽办法,让背靠的树干再高些。
高到足够替她遮蔽风雨、抵御雷击。
于是,在所有人都温馨守岁的除夕深夜里,她拉着近身婢女,风驰电掣缝制出两个塞了厚厚白棉的棉袜,给向若蝶强行套上。
并在初一清早辰时,推起执拗难堪的向若蝶,就往玉瑶池去了。
比闻寻要求的巳时,足足提早了一个时辰。
冲动过后的怒火,终归烧不过理智。
向若蝶必须走这一遭不假,但服软不意味着一定就要吃亏。
只要没有贵妃的监督见证,在场谁敢质疑她脱下一层棉袜后,不是赤足。
再拉低腰裙,盖住脚面。
等贵妃如期而至,她早已走完冰桥,在另一端等候检验了。
若责问为何不在巳时前来,则可说是虔诚悔过、迫不及待。
总之,闻寻将寒鸦渡安排在这个初一白日、人人都有正事做的时辰,不就是给向若蝶偷懒的机会吗?
她不“遵守”才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