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省六部俱在,皇帝想要下旨,全然一句话的事儿。
但她还未想出对策,必不能叫闻寻再度添乱,遂趁机拖延道。
“求亲一事,既然越郡王已心有打算,哀家看倒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“再说三皇子如今意外落病,若大张旗鼓另议喜事,恐非祥兆。”
“何尚书素重礼法,相信也必不会介怀……还是另择吉日为好。”
太后如此警告,不仅是使给闻寻,更是告诫闻景,绝不容他借势攀高。
今日能拦下这道旨,明日也能斩断他所有妄图翻身的手脚!
闻景的脚步滞在闻寻身后,二人几乎是一同回头,望向太后的眼色变幻莫测。
而与太后同方位站着的一众莺燕,则迅速而整齐地低下头去,继续在诡异尴尬中煎熬。
宫里最是没有不透风的墙,像陇西郡王当众求娶当朝尚书之女这样轰动的大事,自然早在来的路上就已听说。
能进宫做妃子的都是官家小姐,对于一些皇家辛秘过往,即使无人明说,也能从母家或是老宫人口中听出七八。
比如先帝当年最宠爱柔妃,爱屋及乌,对柔妃所生的三皇子闻景也极为疼爱。
闻景亦不负所望。
自小颖悟绝伦,温恭有礼,九岁侍宴时更是曾对先帝表露【唯民心所向,方为人君所为】。
如此清醒明智的抱负,使得先帝欣慰至极,当众即言,太子之位,嫡或长皆不是裁定标准,唯有贤良才是。
此话寓意如何,大家心知肚明。
第一个坐不住的,便是太后。
莫说长子,她连自己的嫡子都没有!
遂不出半月,她便将宫婢难产所生且多年无人问津照顾的六皇子闻寻抱养膝下。
并以开国功臣的身份,直言要求先帝,保住她身坐凤位的脸面,不可现立太子!
倘若她悉心教导闻寻三年仍无果,则认命再不强求。
先帝动容。
只因他最清楚,自己能够建朝称帝,其实最少不了的,就是阮家兄妹二人的鼎力支持。
一个给予他足够的兵力保障,一个给予他周密的朝局斡旋。
这一点,先帝无法否认。
纵使早已没了当初的青春激情,太后仍是他心中不可撼动的正统嫡妻。
是以权衡再三答应了太后的请求。
可三年之期未到,先帝的身体却先撑不住了。
看着先帝每况愈下,柔妃情深也跟着患上心病,更可悲竟先一步登仙,先帝受不了打击自此一蹶不振,连上朝都成难事。
曾陪先帝共打天下的太后,便“不得不”在此时重抗重任,垂帘听政,以稳朝纲。
继而联手前朝兄长共相推举,名正言顺地立闻寻为太子,直至先帝缠绵病榻的最后一刻,终成功送其继位登基。
这一切行云流水、水到渠成。
完美又无暇。
甚至无暇到让人不敢相信。
故而没过许久,便有人称,就在先帝垂危的那几日,曾秘密召见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之长,共同聚于榻前。
虽然具体商议了什么,不得人知。
但三省齐聚,众人猜想应绕不过颁布诏书一事。
至于何等诏书,谁心里都有数,却无一人敢言。
可风声、雨声、始终都抵不过人言声缝隙可钻。
一些先帝感念愧对柔妃母子二人的传闻,便比雨后春笋长得还快。
只一夜,有关【先帝自知大限将至,想移柔妃之棺至柩侧】的谣言就在朝臣间彻底传开,提议来日将柔妃与帝后共葬一宫,方能全帝夙愿。
更有不惜身家性命之徒,顺势大放厥词,应将大统之位传于本就更加出类拔萃、德行兼备的柔妃之子,而非卑劣无术、难堪重用的皇后继子!
于是,一人相请,百人呼应。
平日里唯唯诺诺、不敢在此事上置喙半句的臣子,此刻全都寻到了宣泄口,一个个义愤填膺,名为先帝遗愿,实则剑指中宫。
奏疏字字珠玑,直指皇后教子无方,才使得朝局动荡难安,实在难为一国之母。
可就在大家都以为天要变了的时候,太后竟在先帝大行丧钟第九响一过,即刻携遗诏稳登宝殿。
当众宣读太子闻寻顺天继位的圣旨,以雷霆手段,生生扼杀了这场还未来得及拔剑见血的颠覆宫变…………
…………
是以,对于闻景这次当众求娶朝中要员之女一事,即使再深闺不问世事,也能完完全全窥探出他的不甘与野心。
没人敢去触霉头,连最最紧张闻寻的贵妃,都只敢悄悄抬眼传递眼色。
她以为闻寻能听懂太后的言外之意,至少提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需再与何尚书商议给个缓和。
岂料闻寻停顿的脚步根本未作迟疑,几乎是待太后话毕即走。
全然这个赐婚圣旨下定了的笃定模样!
难道他真不明白?
若工户两部联手,架空他一个本就是傀儡之身的皇帝,简直易如反掌!
他的皇位真是做够了吗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