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的蜜蜡耳坠,虽然闻寻只道是新年彩头,但流萤想起最初的黄玉牌,还有除夕的银杏帨,无一不是她最爱、可在宫中却深犯忌讳的黄色。
他是花过心思的。
这是在奖励我?
还是在讨好我?
流萤摩挲着温凉耳坠,陷入沉思。
若是奖励,那可要叫他失望了,自己怀的并不是能为他扭转时局的皇子。
脑海中闪过方才贺九仪说这胎是公主时,闻寻脸上划过的可惜……嗯,他应当是为了孩子。
他怎可能对自己生出什么新鲜爱意。
遂往回缩了缩肩头,刻意避开闻寻想要进一步检查抓痕的手。
可这动作里不情愿的意味太过明显,流萤反应过来已是晚了。
为了不叫他滞空的手显得那么尴尬,流萤索性将整个身子都往铜镜跟前够了够,几乎快贴到铜镜上,硬是捏着耳坠下的银钩紧了又紧。
这才似是并非反感闻寻,而只是沉浸在新得首饰的欣然里,一不小心忽视了他。
流萤歪着脸,偷瞄镜里倒映出的人,见他慢慢收回了手垂在身侧,才舒一口气。
虽然他们的关系缓和了不少,不至于因此小事动怒,但也没有必要故意得罪他。
在彻底离开之前,自己的存在感越低、越好。
不禁想起,好像自始至终,他二人间都未曾有过什么温情缱绻的画面,哪怕是肌肤之亲,也常常混杂着许多不可抗力,或混混沌沌,或莽莽撞撞。
全然就像两块被命运随手丢弃在一处的孔洞石子,虽摩擦出火花,升温却未必。
那些酩酊醉意下,充斥了太多算计和权衡,更好笑,无一不是心照不宣的交易。
闻寻想树自己的隆威给卢访烟当烟雾弹,自己也想靠宠妃的名头换取离宫筹码。
闻寻要凭自己的骨肉阻挡太后一手遮天,自己也要促使闻寻觉醒斩断闻景之望。
这样的关系里,谁又能有什么真心可言,不过是一场地地道道的各取所需罢了。
就这样保持下去,等她彻底消失时才不会惹得闻寻心绪大乱,自然也便不会深究她是如何香消玉殒的。
流萤想通了,耳坠也戴好了。
起身往闻寻旁边挪了挪,关心问道三皇子醒来如何了。
可她身上那股香味也跟着飘了去,刺激得闻寻不自觉皱起鼻子,只说了句还有些发热,便指指衣裳,叫她赶紧换了。
“又磨又呛,扔了得了。”
那可不行。
这上面的好东西,流萤早已准备了数日,就等穿给闻寻看呢。
这个想法,冒出于年前的某个午后。
那日阳光正好,流萤刚喝了药,胃里反酸水的劲儿退去很多,对着桌上的桂花酥终于涨起些胃口,便捻一小块正欲往嘴边送。
桂花香气扑鼻,忽而叫她想起最爱用桂花的那个人。
桂花……桂花……
酥渣在嘴里碾开,细碎得像蚂蚁一样的思绪也在脑海中爬来爬去。
流萤看着蚁群推着那点碎渣蹭蹭往前走着,终于快到巢穴口了,它们却迟迟不进去,原是穴口有一块碎布堵住了去路。
流萤想帮它们拨开,谁料手一碰,碎布上头的花纹竟像被电击一般闪烁起来,亮出烟粉扁桃的纹样……
好眼熟,在哪儿见过……
!!!
这不正是叶知秋经常佩戴的香囊样式?!
好像还给过皇后!!!
倏地坐起,是流萤又做梦了……
自从在银汉宫西偏殿后的墙根底,意外发现了影木樨,流萤就一直想用此花做做文章。
其实一开始,她并没想将闻景苦心多年的埋伏彻底毁之一溃,毕竟也是搭了手救自己出火海的人,叫他吃点苦头,两不相欠也便罢了。
只可气自己已经拿性命做注,承诺了不会给他留下任何后顾之忧,闻景却仍想赶尽杀绝。
潜伏在银汉宫中深处的毒药依旧存在,甚至还源源不断有新的跑进来?
是笃定她孤身没辙,便可一欺再欺吗?
那就别怪她一掀到底了。
而午后惊醒的这一梦,也终是叫她茅塞顿开,想通能将一切串起来的关键所在。
遂细细斟酌后,一个可借水行舟而片不湿身的计划便美妙诞生了。
终是可以补全惊喜发现影木樨却不知如何加以利用的空缺。
那还是十月初,秋风正凉的时候。
流萤闲来无事,约了汪芷柔一起酿梅子酒,不巧宝珠手笨打翻了刚刚才装好的整一坛。
酒水飞速渗入地下,流萤啧啧直道心疼,戳宝珠额头一下,决定亲自去再取个坛子来。
奈何流萤实在生疏宫中这些琐碎之物,小厨房里没找到,就准备去另一侧库房再翻翻。
夜里很黑,白日又下过雨,流萤脚底一滑险些摔倒,幸而撑住墙才将将站稳。
低头弯腰想揉揉吃痛脚踝,竟撞见墙根底一小丛枝丫开着花,不偏不倚正怼到她脸上。
瞬间,一股浓烈而又熟悉的小桂花香气也顺势刺入鼻中。
这是……影木樨?!
流萤使劲眨眨眼,以为自己看错了,蹲下身仔细辨认半晌,才确信正是她以前在山上采过的影木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