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木樨其实也算桂花的一种,但多生长在山地或阴湿岩缝中,是以矮小拥挤,不足成树。
开出的花也是极小极淡的乳白色,不比正经桂花来得饱满鲜艳,若非味道出奇相似,谁看了都只会当野花一丛,根本引不起任何注目。
可世间之物,无论什么被人发现了,都会被研究出专属于它的各种用法。
影木樨自然也不例外。
比如将其放在日头下曝晒,花蕊中的蜜汁会结出冰晶,很像冰糖却无甜味。
若再将结晶重新放回到温热环境里融化,则会慢慢复原出本身的香气,只不过没有刚摘下那么浓烈。
但胜在冰晶持久易存,且花期又长于一般桂花,故而在冬日没有鲜花做熏香时,也可拿来一用。
尤其是在积元寺,许多姐姐房中都有这个。
每到影木樨开花,流萤总得绕到积元寺后山去,摘了回来制成影木香,再送进各个房中。
有的姐姐还会趁机偷塞给流萤几块蜜饯,要求多留一些,还嘀咕什么早些完事、早些算。
起初流萤不懂,后来才知那影木樨的结晶,其实是有毒的。
但这种毒素却很玄妙,如果只闻味道,什么异样都不会有。
可若是沾到肌肤,比如攥进掌心,在体温的烘烤下,毒素会一点点穿透肌肤,渗入经脉。
不超过半个时辰,便会使人变得莫名亢奋,是那种足以叫人面红耳赤、急不可耐的亢奋。
而超过半个时辰,毒素加剧,却反而使人的意志渐渐不清晰起来,昏昏沉沉,倒头就睡。
全然跟醉酒喝多一个样。
次日醒来,也只当自己倚翠偎红后体力不支,早早做了个梦而已。
根本引不起一点怀疑。
更神奇的是,影木樨看似猛烈,解药却十分易得。
只需在彻底昏迷之前,狠狠嗅几下薄荷叶、青橘皮或是艾草等能瞬间清脑的东西,当即可恢复近一半的神志。脑袋不会迷乱沉睡,自然也就不会损伤身体多少。
这才是她们想要影木香的根本原因。
……【早些完事、早些算】……
流萤忆起积元寺种种,心里五味杂陈。
但她现在没空伤感,迅速薅了一把墙根小花塞入袖中,一溜烟消失在墨色里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“皇上,该起膳了。”
突如其来的叩门声响起,是小福子准备进来传晚膳了。
这一敲,恰好阻断了流萤想推脱说换衣裳太麻烦的借口,于是忙替闻寻应下。
匆匆调整衣领,也催促着闻寻一道往餐桌走去。
今日是大年初二,又有闻寻在,菜品规格提升了不止一星半点,光是盛汤的瓷釉碗就不下五个。且每一碗都是珍肴。
听小福子报那些长串的菜名儿,流萤眼睛也是跟着一道道过。
什么鸡汤、鱼汤、鲜笋汤,这些都对得上,但听到“金丝雪玉藏驼掌”时,流萤就有点跟不上了。
什么驼掌?
骆驼?
骆驼能吃?
流萤撑一双眼睛,流连在几个很像炖羊蹄棒骨的菜品上,来回打转,怎么也选不出。
她虽然见过骆驼,也骑过骆驼,可根本没想过骆驼也能盘菜?
还不是那四条粗壮有力的大腿,而是四个看着就黢黑带土的蹄子?!
眼看小福子也准备往自己盘里布菜了,流萤心一横,想着反正试过毒了,尝一口也无所谓。
谁料一旁闻寻,早已将她惊讶又纠结的模样全都看进了眼里。
“不爱吃?”
闻寻疑声问。
“前年朝贺,回鹘进献贡品,正是由你父亲和越郡王一同引路而来。临行时,我还赏了他们一人一匹。”
“但好像越郡王的那匹回程路上便状态不对,到渭州后更是奄奄一息。函件几经传到我这儿,只好叫他赶快杀了做全驼宴,总也要死得其所。”
“怎么,越郡王没邀请你们一家?”
闻寻几句话稀疏平淡,只道是唠家常,连手中筷子都未曾放下。
可流萤听得却是冷汗涔涔,险些忘了回话。
还是闻寻用筷子敲她手背催促给点反应,流萤才磕磕绊绊说道。
“好像……好像是有印象听母亲提过一嘴。”
“说父亲去了谁家吃席,结果没吃好,回来吐了一夜……想来,就是皇上说的这次吧。”
流萤目光空空落在桌面上,又咬了咬唇,似是真的回忆起了什么。
但闻寻还是不信。
遂接着发问,“你家的那匹骆驼后来如何?”
“听说越郡王杀了骆驼之后,反而喜欢上这个畜生,还花大价钱又买了两匹,常常跟马换着骑……”
“他可再去过你家?”
“去看看那匹好骆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