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寻拿过小福子手中汤匙,亲自给流萤又盛了一勺肉羹。
肉羹在骨碟上流淌,闻寻的眼神也在流萤脸上肆意蔓延。
从微抖的唇,到飞瞄的眼,他就那样一错不错地盯着流萤,试图找寻到哪怕一丝慌乱的躲闪,亦或是心虚的破绽。
尤其是当他偏头往流萤面前探,想让流萤也抬眼看看自己,可流萤却丝毫未动时,闻寻脑海里,除夕夜宴上流萤与闻景视线交错的那一幕便再次浮现出来。
怎么,眼神与他就可以似有千言万语,与自己就不能纠缠一二吗?
闻寻讨厌流萤的迟疑谨慎,看起来全是在欲盖弥彰。
于是故意把汤匙蹭到流萤扣扶住骨碟的指尖上,再贴心抓过她的手,一点点为她擦拭掉汤汁。
流萤没琢磨过来他什么意思,本能地缩手,却被攥得更牢,不紧不慢,就像是只等着她跟自己怒目圆瞪,叫嚣弄疼她了。
就像是偏要挤进她拼力遮掩慌乱的眼底倒影里,偏要让她也满心满眼都是他。
这股突如其来的偏执霸道,叫流萤一时不知所措,只得慢慢解释、慢慢观察。
“御赐之物,自是怠慢不得。”
“牵回来当日,父亲就重金托人找了专门驯养骆驼的师傅,带去别庄好吃好喝供养了。”
“别庄里还有个母亲家的远房表妹,逢年节时,我偶尔跟母亲去看望过她,顺便就也看过那骆驼两回。”
“但它鼓眼睛凸嘴巴的模样实在吓人,我到了也没敢近前看清是个什么样子,若非今日见到竟有这么一道菜,早忘了那么个东西了。”
流萤说的别庄和表妹都确有其事。
自打闻景决定让她顶替渭州刺史之女贺之遥的身份那日起,贺家远郊别庄里就秘密接进去了一个家道中落、千里投奔的表亲孤女。
此女虽无依无靠,却甚是温顺懂事,很惹贺夫人怜惜。府里下人识趣,慢慢也都尊称一声“表小姐”。
后来贺小姐进了宫,贺夫人更是时常叫表小姐前去身边侍奉解闷,无比疼爱,跟对待亲生女儿没两样。
而这个表小姐,自然就是真正的贺之遥。
至于闻寻说的骆驼,也确确实实养在别庄,但原因却是贺之遥嫌它又丑又臭给撵去的,只是没想到才过大半年,她也被“撵”了过去……
流萤在听到闻寻提及全驼宴的瞬间便已警铃大作。
不仅迅速回忆出贺之遥嫌弃骆驼不相熟识的种种,还照猫画虎对着碟子里的驼肉羹挑挑拣拣,没什么不对的,为何闻寻还不停问她那些话?
甚至他那挑衅的语气,也全然不像调侃,更像是……试探。
可他在试探什么呢?
难道是对自己的身份起疑了?
不应该啊。
莫说流萤自信入宫数月不曾露出什么破绽,就算真是不小心暴露了,闻寻若得知她冒名顶替、勾结谋逆的真相,哪儿还能这般平静坐着跟自己说话?
不把她大卸八块宰了,都算心慈手软放她一马。
那还能是什么原因?
流萤百思不得其解。
心中的疑惑和恐惧,也一点点随闻寻擦拭她指尖的力度,越陷越深。
暗自嘀咕,眼见一切就要结束了,她就快能重获新生了,决不能在这种时刻另生祸端。
于是流萤解释完便不敢再动,连被闻寻攥着的手都不敢用劲儿抽出,只等着见招拆招。
她还是第一次在闻寻面前如此收敛。
可这种收敛却不叫闻寻满意,甚至脸色更沉。
良久,才阴恻恻说道,“我问的不是你……”
“是他。”
他?
谁?
越郡王?
闻景?!
仅管流萤已经尽最大努力,克制住这两个字闪过时心头的慌乱了,但指尖的颤抖,还是轻而易举就在闻寻手心跳起舞来。
他这是什么意思?
难不成都已经怀疑到闻景的头上了?!
那他们之间的……
“除夕夜宴上,我见你与他眼波带笑,眉目传情。”
闻寻看够了流萤疯狂思索的紧绷模样,不想再给她任何编瞎话骗自己的机会,直截了当问。
“以为你们早就相熟。”
“是也不是?”
闻寻攥她攥得太紧了。
不仅是紧张自己费心巴力想要知道的答案究竟能不能让他承受得住,更是害怕万一窗纸被戳破,流萤会像鼠怕见光一样一溜烟跑掉。
他不想流萤被人觊觎,更不想在她心上看见别人留下的痕迹。
于是怎么都不肯松手。
“回答我。”
“他去找过你吗?”
闻寻狠抓起流萤的胳膊往自己身前带,逼她直视自己执拗似火的眼睛,一定要她给个说法。
“我何时与越郡王眉目传情?”
“皇上莫要说莫名其妙的话污蔑我!”
闻寻身为皇帝,可以旁若无人胡编乱造,但流萤身为嫔妃,却万万不能乱接屎盆子往自己脑袋上扣。
是以流萤谨记当下的身份,第一反应就是反驳。
尤其还当着奴才的面,说什么有染外男,这跟要直接处死她有何区别?
务必一口咬死。
而反驳的同时,也是给自己争取多一分思考的机会。
她确实被闻寻毫无预兆的直白问话打得措手不及,很怕说错,哪怕一个字,也能叫她当场殒命。
“你为何要看他。”
闻寻还在逼问,目光灼灼不熄,不问出个结果,誓不罢休。
“你喜欢他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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