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有贵妃,壮着胆子小步蹭到闻寻身边蹲下,敛息相劝,“天寒,还是先抬贺婕妤回宫医治吧。”
阮向两家军队抗衡对冲的道理,贵妃也懂。
她既然决定了要跟闻寻彻彻底底绑在一根绳子上,自然不能放任闻寻行错,失去向煜这一助力。
但她也了解闻寻最是不顾一切的性子,尤其眼下流萤生死未卜,什么都很难说。
是以,贵妃并不替向若蝶求情,只以流萤安危为主,把最终审判一事能延则延。
闻寻没作声,仿佛没听见一样,但紧捂伤口的手却是缓缓松了开,重新揽上流萤肩膀,似是要将人抱起来。
从旁侍卫哆嗦上前想帮忙。
“滚开!”
闻寻低吼。
旋即胳膊一收,把流萤整个人箍进怀里,随后单腿撑地站起,转身就往台阶下走。
他的步子很快,却极力压着颠簸。手臂绷得死紧,像是在抱一件一碰就碎的宝贝。
流萤蜷在他怀里,却丝毫感受不到温暖。
只因身体里的热气正跟着外流的血一丝丝泄尽,五脏六腑都快被冻住了,眼皮也沉得像是坠了铅。
她想闭起眼睛缓一会儿,可有个在大脑深处不断回荡、砸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的声音却一直警告她,不能闭,闭上可就再睁不开了。
她不能死。
鬼门关前走过好几次了,这次也坚决不能被拽进去!
对!
不能死!
尤其是被这样疯疯癫癫的人搞死,下地狱也得被笑话!
这绝不能是自己的结局!
腹中的坠痛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,逼得流萤喘不上气。
她死咬着牙,从被箍紧的怀抱里勉强抽出一只手,颤巍巍揪住闻寻胸口衣襟,艰难吐出几个字,“找……贺……贺九仪。”
说完便再没了力气,头耷拉着歪下去。
“之遥!之遥!”
“你跟我说话!”
闻寻的心跳一下子窜到头顶放大了好几倍,是恐惧,是恐慌,他不能再看有人死在自己怀里。
更不能看到死的人是她。
加紧了脚步就差飞起来,只余靴底拖出残影血痕,在青砖地上醒目又刺眼。
而城门下,有人听见骚动,勒马回头,但也只一眼,心口便也如遭重锤。
闻景回头的一瞬,正是流萤撞墙倒地的一瞬。
清晰的眼,狰狞的脸,每一处都是他熟悉却又陌生的样子。
这张脸美丽、倔强,他都见过,唯独此时此刻的惊慌无助,哪怕是当初暴雨里她被打得皮开肉绽,也不曾见过。
闻景不知发生了什么,但看见下一秒流萤就被打横抱起,垂出臂弯的胳膊摇摇晃晃,显然是她已昏迷不醒。
更紧张是她悬下去的手,艳红一片。
分明是血。
她受伤了?
闻景蓦地心口一滞,想知道流萤究竟怎么了,可身下遣返封地的骑马却不允转回,必须继续向前,必须尽快离开。
否则,城墙上驻守如鸦的侍卫们,就有权将手中箭矢对准与他。
马蹄催促,藩王不得滞留,甚至连闻景这般回头张望都是有罪。
身侧小厮瞧出不对,低语劝诫,闻景不得不攥紧缰绳狠心转身。
可他阖闭下眼,黑影里却尽是流萤跌跌撞撞、挣扎垂危的模样。
明明身怀有孕的流萤倒地,是自动替他清除障碍,他应该庆幸。
可一种异样的无能为力感,却悄然肆意爬上心头,叫他窒息难安。
更是在看见闻寻抱她飞奔远走的背影时,泛起不甘。
为什么这次,救她的人不是自己?
为什么他也能救她?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直到那抹浑浊的黄色身影,彻底消失在台阶尽头,其余人的心才稍稍落下来一点。
但她们仍不敢放松,毕竟疯魔的凶手还站在身侧。
没了闻寻在场,贤妃也渐渐稳回气,继续方才对皇后的建议,想先将向若蝶收押候审。
皇后默默点头,正欲挥手命人将其拉下去,太后身边的崔嬷嬷,忽而从楼梯另一侧提裙跑了上来。
气息很急,眼神也很慌,行礼都顾不得,就捂手覆在皇后耳旁说了句话。
皇后听着顷刻瞪大了双眼,甚至自言自语起来,“她说的竟是真的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