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下车队渐远,车辙裹着薄雾在青砖上拉出数道长长的线,也牵动着城门上的人,不住探起身子朝下观望。
没人注意到偷偷变换身位的向若蝶。
她把眼睛钉在流萤腰侧,死死盯着,一步步逼近。
直至硬风吹鼓流萤的衣袖,不得不抬手压风,就在这一瞬,向若蝶左手猛地扯上流萤肩膀,一把将她扳了过来,同时右手狠狠刺出,直直扎进了流萤的小腹。
扑哧。
沉闷的撕裂声,被厚重棉服吞了进去,但身上真真切切的疼痛,却已叫流萤本能地伸手去捂。
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,毫无预兆。
她甚至都忘了惊呼,全部力气都用去抵挡向若蝶还在疯狂往里捅的匕首。
刀刃冷利,她越是使劲攥住,掌心被割裂开的口子就越深,热血将刀子捂温,流萤的身体却愈发冰凉。
奈何她咬紧牙关,也僵持不过双眼猩红、视死如归的向若蝶,一不小心脱了力,亲眼看着刀子狠狠又绞进身体一截。
皮肉彻底撕裂,血便如同没了闸口的洪水,大股大股向外涌,瞬间洇透层层棉衣溢了出来。
流萤猛吸一口气,忍着剧痛,用尽身上最后一丝气力,狠将向若蝶踉跄推开,自己也被弹开跌跌撞撞往后倒。
冷汗早已打透后背,两腿发软,撞上墙后更是疼得她双眼发黑。
胡乱伸手去抓身旁的人想借力,却没抓实,膝盖一弯,整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往下栽去。
“啊!”
“血!”
“娘娘!!!”
周围终于开始有尖叫声炸开,人群轰然散退。
闻寻本就准备回头瞪流萤警告她不许再看城下人,不料一望竟有这般变故,旋即疾步扑了过去。
膝盖重重砸在地上,手臂猛伸,才将将把流萤坠落的身子兜进怀里。
冰凉的血珠甩到闻寻脸上,黏住了睫毛,他只能看见眼前一片暗红。
也分不清是他的手在害怕颤抖,还是眼中鲜血模糊视线晃出了虚影,闻寻越是焦急摸索,就越是找不到流萤身上受伤的地方。
向若蝶站在两步外,非但没有一丁点慌乱逃避的念头,反而兴奋不已,嘴角咧到耳根,不停发出破风箱般的胜利狂笑,“自找的!哈哈哈哈!都是你自找的!”
她再次抄起那把血淋淋的匕首,直指流萤大叫,“我要你给我的彦儿陪葬!”
说完便疯狗一般冲了过去,但这一次却是刀子咣当被打掉地。
小福子果断挡在闻寻和流萤身前大喊护驾,侍卫们蜂拥上前,长枪戳倒向若蝶,三两下便将其架在枪下。
她扭动着挣扎,口中恶毒的诅咒和谩骂也一刻不停,但这些闻寻统统听不见。
他虽然很想就用地上那把刀将向若蝶脑袋割下来!
但他看着流萤倒在自己怀中气息越来越弱,清晰知道,没什么比救活她更为重要。
“太医!”
闻寻拔高声音怒吼,嗓子却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。
“沈承明!”
“快叫他们滚过来!!”
人群里立即响起一阵连滚带爬去找太医的骚动,但惊惧过后,是更加可怖的鸦雀无声。
像是至今都没有反应过来,一个妃子怎就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要杀另一个妃子?!
纷纷胆颤低头,不敢看浑身是血的流萤,也不敢看癫狂发疯的向若蝶,更加不敢看阴鸷如阎罗的闻寻,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要被殃及无辜。
唯有皇后敢站出来质疑这场荒谬又骇人的闹剧。
“向若蝶你好大的胆子!”
皇后虽然年纪最小,但在宫中一直要风得风、无人敢逆,威仪气焰自然也就最大。发起狠来,丝毫不逊于闻寻。
而且流萤也算救过她的命,见其这副惨烈模样,不免想要为她主持公道。
皇后还想继续逼问向若蝶凭何如此癫狂,行刺不仅应按律当斩,更有可能牵连三族,她不可能不知。
还有说什么给三皇子陪葬?更是荒唐至极!
可话未出口,贤妃却是急急忙忙一把拉住了皇后,并且定睛摇头,示意万不要管!
虽说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向若蝶行刺,定然难逃一死,但人人皆知向若蝶父亲向煜部队驻守边关举足轻重,更知向煜爱女如命。
若是这死罪由她们来宣判,岂非凭白揽了一身腥?
向家本就与阮家不对付,太后都还没发话,皇后就也不该参与。
在需要维护阮氏整体利益一致对外的时候,贤妃还是很拎得清孰轻孰重的。
这件事,只该留给皇帝“自行处置”。
而闻寻的做法也极其简单,“腰斩。”
他终于摸到了流萤身上一直往外涌血的地方,就在腰侧。
那么就要在同样的地方,让坏人也感同身受,四分五裂。
利落低吟的两个字,却震得城门上的旗帜都似停了一瞬。
自古后宫嫔妃犯再大的错,念及皇室脸面,赐白绫已是极限,像腰斩如此残忍的刑罚,根本从未曾有过。
知道皇上这次是真的再无顾忌了,皇后迟疑看看贤妃,也终是抿唇收声,不再言语。
所有人都以为向若蝶死定了,包括向若蝶本人都置若罔闻,嗤笑着毫不在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