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寻终归还是留了向若蝶一个全尸。
向煜却因目睹了女儿在狱中残忍自戕而一病难起,无法亲自领回向若蝶尸首,只能由其子向清河,进宫代为领回。
向清河得命,本想连夜去领人,奈何接到皇帝口谕时已经过了宵禁,只能等次日清早再行动。
未出正月,天寒虽仍冻骨,但地牢阴湿,寒气裹挟着浊气淤积不散,没有任何防腐举措,向若蝶的尸身在地牢里搁置了一整夜,终究还是起了异味。
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发酵,丝丝缕缕往人鼻子里钻。
待久了便愈发浓烈,满是腥臭和腐败,仿佛袭来的手一把锁住咽喉,逼得人频频作呕。
狱卒掐着鼻子丢进去裹尸布,站得远远的,让向清河赶紧收拾。
向清河从未见过这个“姐姐”,只在义父和几个兄长口中听过。
说她冰雪聪明,精灵古怪。
还会骑马,骑得可快。
原想着挣了军功面圣受赏,也能与这位好姐姐得幸见上一面,岂料这第一面竟就是永别。
看着向若蝶的尸身僵蜷在枯草间,仅管四周尽是昏暗阴影笼罩,脸上那一层灰黯不祥的青绿,却怎么也掩盖不住。
皮下淤血已经洇散开来,深一块浅一块的暗紫斑纹,爬满脖颈。
一直爬到皮肉已经皱缩似树皮的窟窿边,再跟变成一堆锈死的黑血铁渣一起,板板结结地糊在裂口上。
狰狞、固执。
来之前听说了向若蝶自戕手段决绝,现在一看惨状,真的不怪杀敌无数的义父也会晕倒。
向清河仔细摘掉粘在她脸上的枯草,希望领回去让义父看见的,仍是他皎洁如珍珠的女儿。
其实相比伤感和同情,向清河心里对这个姐姐,更多是佩服。
若换成他知道自己死到临头,也绝不会将了结自己生命的机会交到别人手上。
他是真的很佩服向若蝶的这股勇气。
在过去所见的女人中,向清河认为最勇敢的,就数自己的亲姐姐。
自有记忆起,他那个整日游手好闲、只会欺凌妇孺的无赖父亲,就没有给他树立过什么好榜样。
诚实守信不教他,敢作敢当也从未见过。
那样的男人,撑不起一个家,更撑不起骨子里的那个“人”字。
都是姐姐替他扛下了所有。
母亲操持前半生,体弱多病,向清河打小就只认姐姐的影子。
上树摘果子,是姐姐先爬上去,挑最饱满的兜在衣裳里递下来。
进山逮兔子,也是姐姐下好套,才喊他过来一起蹲伏拉下麻绳。
换得几个铜板便攒着,换不出去的就带回家开荤。
姐姐带着他蹲在柴火边,啃油汪汪的兔腿,是他灰扑扑童年里,为数不多能咂摸出滋味的日子。
可以说,没有姐姐,他长不了这么大,这个家也撑不起来。
然姐姐与向清河而言的意义,远不止这些。
是姐姐教会了他,无论处在什么困难,都不可以自暴自弃。
“人生下来其实什么都没有,只光屁股夹了一个上天送的礼物,那就是掌握自己生命的权力。”
“而有了权力,就要使用权力。”
“不然下辈子就得投到猪身上。”
正是有了姐姐这些乱七八糟的话,向清河才能在无数个孤身求活的黑暗时刻里,一遍遍用傻笑抹掉眼泪……
记得一次父亲醉酒,半夜发疯拉起姐姐就打,边打边骂赔钱货。
清河瑟瑟缩在角落,不敢吱声,更不敢帮忙。
因为他白日跟父亲上街,才刚被拳打脚踢过,也是同样的咒骂。
而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挨打,父亲总有各种各样不顺心的理由,想打就打了。
但让清河没想到的是,这竟是他们最后一次挨打。
姐姐被父亲一巴掌扇得老远,身体撞到墙上,咚的一声,震得紧靠墙角的清河都跟着发颤。
父亲仍觉不解气,拽起姐姐就往屋外拖。
摔门的风,卷起张牙舞爪的烛光,瞬间盖住他头顶所有光明。
本就昏暗的房间,在他眼前只剩下漆黑一片。
清河听见拳拳到肉的闷打声,姐姐从来不哭。
实在担心姐姐被打死,他终是霍地推门出去。
哭着求父亲住手的话已经跑到嘴边,却在看清眼前景象时硬生生卡住了。
哪里是姐姐奄奄一息,分明是父亲捂着胳膊,疼得直不起身。
“再打我,我就咬死你!”
姐姐朝地上吐了一大口血,狠狠说道。
“你个小贱蹄子!还敢咬老子!反了你了!”
“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!”
说罢一甩胳膊,又扑了过去,死死勒着姐姐脖子不松。
姐姐拼命挣扎,瘦小身躯却怎么也扭不过一个大男人。
清河连忙冲上去拉架,但被姐姐呵斥开。
只见姐姐使劲跺了父亲一脚,趁他嘶哑的间隙,一口又咬住了锁在脖子上的胳膊。
狰狞的眼球爆满血丝,姐姐却死活都不肯松口,直至上下牙齿重新磕到一起,硬是咬掉了一块肉,她才舍得张嘴。
飞速吐掉那块肉,还要接着咬更多的肉……
那晚过后,父亲没再打过他们,甚至补偿似的还带他们去集上吃饭。
本以为浑暗生活就要翻篇了,谁料,先一步离别他的,竟是姐姐……
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