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呼...呼...”
少年急促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不知过了多久,山道忽起杂沓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他登时警觉,咬牙撑起血痕斑驳的身躯,踉跄藏身树下,竟看见几个身着公门服饰的人,领头者赫然是县衙里常伴徐知县的曹师爷。
但听那尖嘴猴腮的随从谄笑道:“师爷此计甚妙,既能平了民怨,又能助大人平安抱得美人归。高,实在是高!”
边上有人附和:“正愁如何处置闹事饥民,现下这群饿死鬼倒是用上了。”
曹师爷捻着山羊须慢悠悠道:“说来还是赶得巧,若不是那贱人偏巧寒毒复发,又遇上那小子在外闹事,咱们大人哪能这般顺当拿人?”
有人笑道:“呵,不过是个再醮的绣娘,摆什么贞节烈妇的谱?前日里咱们大人好生请她却不肯赏脸,如今倒要瞧瞧她还能如何拿乔?”
“这下可好。如今将她捉回府中,今夜生米煮成熟饭,管她什么冰清玉洁,明日自会哭着求当咱们大人的十八房...”
众差役连声附和。
“全凭师爷揣摩透大人的心思,明日论功行赏...”
“届时还望师爷提携...”
曹师爷笼着袖子团团作揖:“好说,好说...”
几人谈笑间,丝毫没察觉背后正有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在逼近。待几人回过神来,黑影挟着冷风掠过膝弯,剧痛之下,众人扑通跪成一片。
“诶唷!”
“疼死我了!”
“什么东西!”
待雪尘稍散,众人惊见方才还满面红光的曹师爷正被血污满身的少年挟持,断裂的扇骨寒光森森,已在他颈间划出一道殷红血线。
“这位英雄好汉!有话好说!”虽说对方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孩童,眼见着命脉被钳,那师爷也忙不迭地求饶。
其余随从刚要围拢,却见扇骨又刺入三分。
“要想他活命,都给我滚远点!”少年脸上迸出与稚嫩面容极不相称的戾气,血色污渍更添几分狰狞。
师爷急喝退众人,转脸堆起谄媚:
“这位小英雄,在下与你素无仇怨,此番作为所为何事?”
少年眼眶猩红,似是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。
“你方才说...第十八房,是什么意思?”
曹师爷眯起眼睛仔细辨认,终于认出眼前这尊血人般的凶煞少年。
“嗬,我当是谁呢,原来是你这小杂种...”
“是我。想活命就老实回话!”少年见他神色松动,将扇骨狠狠顶住对方咽喉,“你知道,我已经杀了三个人,不差你这条狗命!”
曹师爷显然也不再忌惮,眼珠一转,只冷笑道:
“告诉你也无妨。我们徐大人早瞧上你师娘那俏模样,前日徐老夫人做寿,请她来府绣个百寿图吃杯水酒,这贱人竟敢当众折大人的面子。你以为那些闹事的刁民为何寻到你处?今夜这出戏码,本就是要逼那贱人就范...”
少年听得心神俱裂,连指尖都忍不住颤抖:“你们...竟设下如此毒计...”
他只觉耳畔轰鸣,对方话语似千斤重槌,一声声敲击在他的心上。
曹师爷见少年发怔,顺势猛力一推,捻须冷笑道:“要说啊,多亏你小子做的好事,否则我们大人哪能这般顺理成章收得美妾...”
少年一个趔趄,如遭雷击。
原来如此。
难怪师娘说,再也没有半点瓜葛。
原来斩断的不是师徒情分,分明是替他截断追兵的死路。
可他呢?竟然什么都不懂,辜负了她的一片好心...
周遭衙役闻言哄笑,有人接话:“劝你还是乖乖就范,此刻你师娘正在大人手上,若你这小畜生再敢造次,保不准她还要受些皮肉之苦...”
“正是这个理儿!待今夜大人与你师娘成其美事,生米煮成熟饭,说不定还能赏你在师爷跟前当个跑腿...”
“女人嘛,还不都是这样...要我说,大人也就是图个新鲜。听说那女人练过武,想来更是别有一番风味罢?哈哈哈哈...”
那曹师爷愈发得意,竟摆手道:“不过那娘们美则美矣,终究是徐娘半老——照大人的脾性,就算收作第十八房小妾,怕是玩不过月余便要...”
“嘿!到时候发卖到醉香楼挂牌,咱们岂不也能...”
少年浑身颤抖。
那是待他如亲子一般的师娘,是寒冬里为他缝制棉衣的师娘,是他生平最可亲可敬的女人。
然而此时她却因自己逞一时意气,竟沦为这群豺狼口中的荤腥谈资...
少年攥紧手中破碎的扇骨,仿佛攥住了某种命运。
——师父...对不起...
污言秽语犹然在林间回荡,几人笑得前仰后合。然而那笑声没能持续很久,却戛然而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