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多了。”她眉眼弯弯,悄然将脚往裙裾里收了收,颊边掠过淡淡红霞,“我烧了热水,早些回来。”
叶染衣正不解那抹羞赧,却见叔父目光倏然温软,仿佛与她心意相通。
“好,丽娘等我。”
……
叶家叔侄私下相会,终究不便让太多人撞见。于是二人如寻常人家的长辈与晚辈一般,在城郊小径漫步。
可惜城外不比城中繁华,更无美酒佳肴可享。叶守诚难得奉诏从白州赴京,叶染衣却因未能以万福楼名扬天下的“一枝春”款待叔父而心生遗憾。
“…转眼你已这般大了,剑法亦未荒疏。”叶守诚望着远方轻叹,“若兄长知晓,定当欣慰。”
叶染衣闻言面露赧色:“侄儿愧对父亲教诲。这些年困居深宫,见识浅陋,终日为俗务奔波,学业多有懈怠,剑术更不及父亲与叔父当年万一。”
叶守诚朗声笑道:“堂堂男子汉,何必如此自谦?上次在叶宅考校你武艺,叔父敢断言,同辈之中你已是出类拔萃。”
叶染衣忆起那次“考校”得胜——分明是叔父年迈久疏战阵才惜败半招。念及父亲去世后,全赖叔父独力支撑叶家门楣,终日操劳供养阖族老小,自然无暇精研武艺,他心下戚然,只低声道了句“不敢当”。
许是叔父贪杯,又或是山遥路远平添离愁,此番叔侄二人不似永南私会时拘谨,倒说了许多家常话。从白州试剑大会说到帝都妙音阁,天南海北,无所不聊。
谈兴正浓时,叶守诚忽拍侄儿肩膀,满面红光:“叶家儿郎骨子里皆藏风流情种,原来染衣也去过妙音阁……可曾见过名动九州的秋盈盈?”
叶染衣难得与长辈叙话,闻言顿觉窘迫。唯恐被当作浪荡纨绔,他急急辩解:“叔父明鉴,侄儿去那里只为掩人耳目,方便议事。再者妙音阁中有侄儿的暗——”
“诶,自家人何必见外。”叶守诚眼中泛起追忆之色,“妙音阁么,叔父也曾去过一回。可惜那时秋盈盈未扬名,阁子还叫作翠玉阁。”
叶染衣眉梢微动,只听叔父含笑续道:“记得我与丽娘成婚三年无子嗣,族老劝我纳妾。彼时我不愿,遂推说身有隐疾,见敌不兴。谁知岳母竟会错了意,以为是我怪丽娘骄纵,致使夫妻失和,遂暗中训诫她莫作妒妇,还特地在翠玉阁为我订了雅间,美其名曰研习房中术……”
“竟有此事…”
叶染衣愕然——哪有岳母劝女婿寻花问柳的?
“那叔母竟应允了?”
叶守诚汗颜点头:“何止应允。她差人添了茶点桌椅,让花魁弹着琵琶软语温存,自己却端坐一旁品茶观摩,振振有词道——既是房中学问,须得夫妻同心,缺一不可。”
“……”叶染衣扶额暗叹,果真是应了那句“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”的老话。单是叔父为拒纳妾竟自诩隐疾已够离奇,未料叔母一家更是奇峰迭起。
“那后来……”
——他实在不信,身为女子,叔母真能旁观丈夫与他人缠绵?
叶守诚默然良久,忽而抬手看了看掌心,忽没头没尾道:“旁的记不清了,只记得妙音阁濯足用的红蓝花腻子格外沁人。整整三日,那香意都未散去。”
“叔母心思当真别致。”叶染衣一时莫名,只得勉强应和。
“呵,别致与否我不知。”叶守诚低笑一声,“我只道她说走了远路,足下困乏。那之后,便再听不进半句琵琶声了。”
叶染衣抬眼望去,只见叔父眸中盛满了柔和。
蓦然,一个分外奇诡的画面浮现于他心头——本该是风月无边的旖旎良宵,却因一句“足乏了”,竟演变成男人挽袖俯身,为妻子濯足沐香的光景。
两瓣娇荷,一双软玉。郎君瞥见心先碎,索傍银灯掌上怜。
徒留花魁抱着琵琶枯坐一旁嘈嘈切切,如此不明不白地消磨了整夜……
——萦绕不去的,恐怕未必是那红蓝花香,而是另有其物吧?
待想通关窍,纵是惯闯风月场、曾在桃花寨“芳菲一掷”的叶染衣也不由一阵面燥耳赤,暗想叔父当真百无禁忌,这般闺帷私隐,竟也对晚辈说得如此坦然。
殊不知叶守诚此番却是存了旁的心思,但见他收起笑意正色道:“染衣,我此行漫长,唯一一件憾事,你可知晓为何?”
叶染衣当即端正神色:“侄儿不解。”
“而今你双亲俱逝,叔父一去,家中便无主事之人。特意多留一天,一是为了叙旧,二是为了你的终生之事。倘若你有心仪的女子,不妨此刻告知叔父,好让我与你叔母趁此良机为你安排。”
男人续道:“叔父膝下无子,素来视你如己出。若启程前能见你成家立业,也算圆满一桩心愿……”
叶染衣眼眶微红,垂首回应:“叔父言重了。大丈夫当以国事为先,现下时局动荡,何以安家?况且叶家处境堪忧,侄儿岂敢轻言私事……”
叶守诚却探问道:“难道染衣在帝都这些年,就没有一个知己红颜吗?”
不知为何,此时叶染衣脑海中蓦然映出一道月白身影。她的衣襟上总绣着繁复的合欢,她的姿容足以倾倒众生。他们自幼一起长大,本该是彼此最亲密的人,可那张朱唇每每轻启,吐露的言语却总叫他心碎难当。
叶染衣心神一凛,连忙敛眉支吾:“叔父…这实在是……”
“当真没有么?”叶守诚若有所思道,“我看慕家那姑娘就不错。听闻他们是兄长当年救下的兄妹?她身家清白,性情温婉,懂得知恩图报。叔父看过了,她应是个好姑娘——至于门第高低,你不必顾虑。叶家不拘那些旧规,若你真心喜爱,也非不可……”
“叔父,您误会了。”叶染衣截断长者话语,哭笑不得,“我只视慕姑娘为小妹,岂会有他意……”
“不是她么?”叶守诚却忽而目光深邃,慢悠悠地问道,“还是说你真如传言那般,是想做永昭的驸马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