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军问天,自当待天命。至于叶家旧事,老衲爱莫能助。”老僧捻动佛珠,目光深深掠过叶染衣,“风急雪骤,将军终究血肉之躯,岂可强逆天命?”
“还望禅师指点迷津!”叶守诚躬身长揖,焦灼更甚。
慧海沉默良久,忽作长叹:“也罢。老衲今日便破例一回,与天争锋。大将军,且看仔细了!”
话音未落,他并指如剑凌空划下,沙盘应声裂出深痕。在象征苍河关的连绵沙丘上,老僧运指如飞,刻下四行谶言——
莫羡辕门战鼓鸣,华池焉敢锁金鳞。
会当海沸江河变,方见真龙隐东庭。
那字迹苍劲雄浑,气势磅礴。银钩铁画挟风雷之势,字字力透沙盘。未待叶染衣细辨,老僧沉声顿喝,霎时狂沙漫卷,遮天蔽日。待叔侄拂袖遮面再观,案上万里河山已化作一盘散沙。
江山千里,不过沧海粟,指间沙。
“隐东庭…东庭……”叶守诚神色变幻,当即携叶染衣郑重长揖,“多谢禅师指点!”
然二人再寻老僧,却见他早已远去。老者足不沾地,行不留迹。偈语落下,竟仿佛不曾来过。
“——叶将军,叶少主,老衲言尽于此,此别山高水长,望二位好自为之。”
……
“染衣,把这个收好。关乎叶家前途。务必妥善保管,切勿遗失。”
看着叔父找来纸笔,将那几句谶言仔细抄录,又郑重交与他,叶染衣终于忍不住发问:“叔父,您究竟向慧海禅师请教了何事?”
他只觉那僧人之语如雾里看花,令人难以捉摸。
“叔父不过与他谈天罢了。”叶守诚望向老者离去的方向,目光渺远。
“谈天?”
“慧海禅师虽超然世外,却深得君上倚重。问他,亦是试探天意。”叶守诚轻叹,“天意难测,他说苍河关一战实乃叶家翻身之机。不仅要赢,更要赢得漂亮。”
“侄儿不解。莫非打仗还求败……”叶染衣话音未落,骤然参透其中关窍。
诚然,此战叶家确有七分胜算。然战后呢?君上若仍命白敏之坐镇苍河关,叶家岂非要鸣金收兵退回白州?举阖族之力,竟为他人作嫁衣?
如此相较,倒不如佯败而据守沧州,作持久之谋——
兵权在握,朝中无将。或待寻得镇国公下落,或拖延不归,总胜过任人鱼肉。
叶染衣不禁为此念头心惊。他原只思量如何建功立业,如何避免无谓牺牲。然则方才两位长者寥寥数语,已在须臾间定下三军命运。须知若行此佯败之策,折损的又何止粮秣马匹……
叔父无愧于曾为将帅之名。这般杀伐决断,纵是叶染衣亦自叹弗如。
“那叔父以为…慧海禅师此偈何意?”
叶守诚却不答反问:“染衣,你可听过慧海禅师的传说?”
“侄儿略有耳闻…”
“你可知,了尘大师圆寂前,曾为众弟子各留一句谶言。予慧海大师的那句,便是——莫问凡尘。”
叶染衣摇头:“可传闻他曾鼎力相助君主登基,不惜以佛门为其天命作证……这岂非违逆了尘大师遗训?”
“了尘大师深知其性情,方劝他不涉俗务,潜心向佛。然身处帝都这权力漩涡,谁能真正超然物外?或许当年他大开寺门,以谶言昭示天下,亦不过是欲令那场夺嫡之争平和落幕……”
叶守诚望着眼前沙盘一片狼藉,叹息道:
“又或许,慧海意在告诫帝王,今日能以谶言证他天命,他日亦能以谶言令他退下宝座。故只要慧海尚在,莲华塔不倒,帝王便休想恣意妄为。”
“盛世之中,莲华塔乃九州昌隆之象征。乱世之中,它却如一把悬于帝王头顶的无锋之剑。君上当年既认了它,如今便不得不受其制衡。”
叶染衣举目远眺,见那巍峨的七层白塔隐于松林之间。此乃永昭最宏大的佛寺,亦是永昭最高的佛塔,却绝非永昭最清净之地。
而对于那位方才离去的护国法师,他却有了新的认知。
“那慧海禅师今次要等的人,是太子,还是公主?”
“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谁能免黎民战乱之苦,谁能救众生出苦海,他便等谁。”叶守诚轻拍侄儿肩头,“而答案,方才禅师已然告知我们了。”
叶染衣想起那句谶言,苦笑道:“果然,他更属意太子么?难道公主殿下就毫无机会……”
“慧海禅师此次已助叶家良多,我们不可再强求。我叶家虽经公主举荐入局,却不必对她唯命是从。这些年君上扶持公主,并非有意废嫡,只因东宫权势过盛,在位者需权衡制衡——禅师谶言深意,或许正是要我们另择明主。叶家,才有出路。”
他轻舒了一口气,低声道:
“太子…他会是个好皇帝。你父亲虽曾应允赵皇后一诺,但公对公,私对私。在此事上,我们必须慎之又慎。”
叶染衣心头一震,环顾四周无恙,才压低声音问道:“叔父也要叶家提早站队么?”
他对叔父的立场不意外。以叔父眼光,自然更支持锐意改革的太子派。而荣华宫不过是帝王权术中平衡东宫的棋子。即使公主扳倒太子登基,背后赵相虎视眈眈,她终究是外戚操控的傀儡。
可叶染衣心底只盼着夺嫡之争落幕时,能借叶家之力护她性命周全——仅此而已。
“被捧上高台的金丝雀,终难化作翱翔天际的鲲鹏。”叶守诚目光深邃,“世间安得两全法,不负如来不负卿?染衣,叔父让你立誓,是盼你多为叶家着想。你终将扛起叶家的担子,叔父能替你出征,此事却无法替你决断。”
叶染衣惶惑垂首:“侄儿…恐难担此重责。”
“染衣,你可知你父亲当年为何而逝?”叶守诚忽反问。
叶染衣一怔:“不是说突发急病吗?”
“你父亲是叶家百年难遇的剑术奇才。”叶守诚苦笑,“你相信以你父亲那样的体魄,会因病骤逝么?”
“可那时仵作验过,叔父也说过,父亲身上无外伤……”叶染衣低语,想起先前叔父的突兀问话,心头一颤,“莫非父亲的死…另有隐情?”
“万事莫只看表象,世间也不乏杀人于无形的毒药。”叶守诚靠近低声道,“当年负责你父亲饮食的老仆早已自尽,我耗费近十年,只查出暗害者或来自皇宫。染衣,若想揭开十年前的谜团,你得亲自追查。或许答案就在那深宫之中,可若一生只当荣华宫的暗卫,你永远无法触及真相——”
“君上年事已高,叔父亦老矣。这天下,终归你们年轻人所有。此次出征,是为你的前程铺路,叔父只能帮到这里了。你大可将一切视为垫脚石,包括那对慕家兄妹、帝姬…当然,也包括叶家人。”
“不……”叶染衣眼神闪烁,本能摇头。
“染衣,上回你曾言,魔宫祸乱江湖,你欲率叶家之力剿灭邪祟,叔父还为此欣喜。多年过去,你终于也能独当一面了。”叶守诚慈祥注视着他,“你想做什么,叔父绝不阻拦。剿灭魔宫,这是件义举。但你要明白,若想倚仗叶家的力量,就须担起叶家的重担。”
“瞧瞧那些叶家子弟,他们自幼被教导忠君报国,唯家主之命是从。或许你对他们一无所知,可他们对你了如指掌。他们从小听闻苦叶大侠与昔日南叶北梅的传奇成长,也期盼有人终能率众重返帝都,让叶家重振雄风。因此这次我说进京面圣,他们无不踊跃自荐而来…”
叶守诚远望校场上纵情恣意的青年们,目光深邃。
“——他们做梦都想见你一面,也盼着你能续写你父亲苦叶大侠的辉煌…”
“可是我……”叶染衣心头阴霾不散,那是父亲之死的谜团,更是叶家的重担。
“咚咚咚——”战鼓声震彻校场,年轻士卒呐喊竞逐,一声大过一声,催得叶染衣胸口如雷轰鸣。
“染衣,你是叶家的希望。他们在等你,我也在等你。”
“——莫要辜负我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