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果然不出所料……这雪狐裘很衬你。”谢景之望着她在对面落座,唇边浮起笑意。
夜来长睫垂落,却难掩纷乱心绪。
“景之,月儿……是怎么回事?”
她本为别事而来,未料对方先给了她一记重击。
“…你尚未回来之时,母妃寿宴,席间月儿受人蛊惑,御前献舞。父皇欲将她许配千泉王子,我只得请旨纳她为妃。当时父皇未置可否,我以为尚可转圜。谁知前日……”
谢景之话音微顿,眸中幽深:“前日朝堂竟有人奏请,要我同时纳江家两位小姐入宫……其中一人,是江夜来。”
夜来呼吸一滞——不必想,定然又是荣华宫的手笔。
谢景之浅酌清茶,声音低沉:“此番避无可避,我只得再向父皇请旨赐婚。倘若总要选一个,至少我不希望拂你的意……”
“可……”夜来摇头,胸口窒闷难言,“当真别无他法?”
“若有他法,你便不会此刻才见我,更不必乘我车辇入宫。”谢景之轻叹苦笑,“月儿之事已成定局……一同入宫的还有赵相孙女赵静姝,如今已是赵侧妃,想是你未见过——原也无意瞒着你,恰逢御赐封赏与婚书同日颁下,前线战事吃紧,一切从简,今日……算是尘埃落定。你既来了,便说与你听。”
夜来垂眸不语。
封赏……婚书……
分明因钱家之事,他还是戴罪之身,却得如此轻纵。
圣意果真难测。
一阵笑声响起。夜来循声望去,只见台上两人言笑晏晏,甚是欢快。
谢景之随她的目光看去,低声道:“那是先前提起的阔克苏来使。我看月儿与他性情相投,便请他做月儿的教习师傅。这东宫,也很久没这般热闹了……”
“景之,她不懂何为宫妃,更不懂权位之争。你这样一厢情愿,是否……”
夜来转回头,话却卡在喉间。
对方正静静凝视着她,无意争辩。
“你我都明白,这是最好的选择,不是吗?”半晌,谢景之淡声回应,“至少在此处,她仍可无忧无虑地生活。况且……我不认为这是一厢情愿。月儿喜欢这里,也愿意留下。这是她的选择。”
夜来沉默。这番话,她无从反驳。比起作为江家小姐嫁入权贵之门,留在东宫受他庇护确实更好。
只是……难道她的命运生来就该如此?生于江家,便注定这样的宿命吗?如同那些被江家舍弃的孩子,抑或……如同她自己?
情急之下,她攥住谢景之的衣袖:“不……不该是这样。景之,那些人由我来对付,那些罪孽由我来背负。这么多年,不都是如此么?”
如今事已至此,再追问解释已显唐突,夜来只觉胸中郁结难舒。
“——你答应过我,至少月儿,她不该被卷进来……”
“父皇年事已高,朝中党争愈烈,人人自危,江家亦然。今日即便不是江月溶,也会是江家其他女儿。”谢景之垂眸道,“……那时我曾赠你一杯酒,只是你没饮,故你我之约未立。我知你不愿困于此地,也不欲强求。”
夜来忆起那场似真似假的对话,眼前之人曾说,或许这东宫能为她遮风挡雨。在永昭,邀酒便是立约。只是当时她只当是醉语,当即婉拒。
——原来那时,他便已有此意。如今的月儿,也不过是权衡后的选择。
夜来恍然明悟:“景之……其实你早知江家所图。当年他们急不可耐地引荐我,如今又将月儿送到你身边——我与月儿,不过是你们博弈的棋子,是吗?”
谢景之轻笑:“是,也不是。夜来,此言未免太过冷情。说到底,只因我姓谢,你姓江,我们都逃不开自己的宿命……但我答应你,会护她周全。”
逃不开的宿命么……
夜来垂首不语,心绪翻涌。
对方看似将话都说尽了,却未真正给她一个交代。
自幼失怙,在江家那泥沼中,月儿的处境显然比自己更为艰难。他愿给月儿一处容身之地,于她这长姐已是莫大慰藉。只是这深宫比之江家,何尝不是另一个泥潭?
若她眼睁睁看着胞妹再陷其中,又有何颜面去见娘亲?
……
“老师,我感觉阿姐好像不太开心……”
趁着台上忙碌的间隙,两人旁若无人地席地而坐。月儿托着腮帮子,望着谢景之和夜来,向千泉发问。
“哦?你从哪里看出来的?”千泉饶有兴味地反问。
“因为……景之哥哥每次见到阿姐,话都特别多。可这次连他都不敢开口了,一定是阿姐不高兴了,他才不敢说话的。”月儿认真地分析着,“老师,你说阿姐为什么不高兴呢?”
千泉目光深远,提议道:“月儿,不如我们猜个谜语?”
“好呀好呀!”月儿立刻点头答应。
千泉望向远方,缓缓开口:“你听说过沙漠吗?那里像天空一样无边无际,像雪地一样纯净。但对生活在沙漠边缘的人来说,沙漠既是孕育生命的摇篮,也是带来死亡的魔爪。”
“从前有个旅人,在沙漠中迷失了方向。他又渴又饿,以为自己必死无疑。夜幕降临时,他意识模糊间,忽然看到不远处悬着一轮明月。走近一看,原来是天上明月倒映在水中,眼前竟出现了一汪清泉!”
“泉水清冽,沙棘果甘甜。当欣喜若狂的旅人饱餐一顿,准备在此歇息时,无意中瞥见了水中倒映的天空。夜色朦胧,美得惊心动魄,旅人这才想起正是这片奇景指引他找到了生机。他正要向天空拜谢,却在恍惚间困惑了——究竟是这片夜空让他发现了倒映明月的泉水,还是这轮明月让他找到了夜色下的绿洲?千百年来,西州的智者们对此争论不休,始终没有定论。”
千泉笑了笑,带着一丝促狭。
“小月儿,你说,真正救了他的,到底是什么?”
“唔……”月儿认真思考了一会儿,小心翼翼地问,“老师,如果我答错了,你会责怪我吗?”
“当然不会,”千泉笑道,“这只是个谜题。”
“那我可说了……”月儿鼓起勇气,“我觉得,他一开始想要的既不是明月,也不是夜空,分明是那救命的清泉和沙棘果。要是没有这些,再美的月色下他也活不了,对不对?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千泉忍不住放声大笑。多么直白又深刻的答案啊,他心想,原来千百年来智者追寻的,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理由。
月儿顿时羞红了脸:“老师,是我说错了吗?你别笑话我呀!”
“不,不……”千泉终于止住笑声,正色道,“小月儿,你说得对极了。分不清的,是那个可怜的旅人自己罢了。”
“那就好!”月儿松了口气,俏皮地吐了吐舌头,“看来月儿也挺聪明的嘛……”
千泉那双碧色的眼眸弯起,带着罕见的真诚:“小月儿,如果有一天你能离开这里,一定要去西州看看。那里有广袤的沙漠,巍峨的雪山,还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澄澈的湖泊。每逢喜事,人们围着篝火跳世上最热烈的舞,唱最动人的歌。那里没有重重的宫墙,也不必处处循规蹈矩,比帝都有意思多了!”
月儿眼睛亮闪闪的:“真的吗!那我要让景之哥哥和阿姐陪我去!老师你可不能骗人!”
这次轮到千泉微微失神了。
他心知这不过是随口说说的玩笑话,却被当了真。更残酷的是,眼前这懵懂的少女永远都不会明白,若那个名叫谢景之的男人真踏上西州的土地,带给西州所有人的将是灭顶之灾。
仇恨与战争,在势同水火的族群之间,从来没有第三种可能。
谢景之梦寐以求的绿洲,远在铁门关之外。
千泉亦然——这正是他身处此地的缘由。
身着朱衣的少女继续憧憬着,早已忘却方才为何烦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