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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1章 此锋无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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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要他肯解释……哪怕一句。

一句就好。

她便愿意相信,这一切都是巧合,而他……仍是那位心系苍生的太子殿下。

然而他嘴角微扬,却露出一抹自嘲的笑:“呵……事已至此,先后之别还重要么?”

“——你此刻的愤怒,不正是因为你知道,他的死,他们的死,不会有任何人为他们负责么?既然如此,何不效法从前,用你手中之剑,令那些人付出代价?”

他如过往般伸出手,似邀约,亦似求和。

“你明白,该偿命的另有其人,不是么?”

“可我无法如此!”她猛地挥开那只伸来的手,眼中惊惧交加,“……若讨还公道的代价,是需更多性命填补,牺牲无辜之人……景之,我做不到……”

那只手僵在半空,片刻后,终是无声地收回袖中。

“是么?”谢景之垂眸,面上辨不出情绪,“是什么束缚了你的剑……是因那名为拂砚的孩子?还是……因为那个人?”

“……都不是。”夜来阖了阖眼,复问,“景之,若我死了,你会善待月儿么?”

谢景之垂目须臾,答道:“若你问的是当朝太子,只要江家仍有价值,我会。若你问的是谢景之,我的答案,方才已告诉你了。”

夜来长睫轻颤,沉默不语。

“作何选择,是你的事。”谢景之仿佛看穿她的心思,言外之意便是,无论她作何抉择,他只当不知。而她独断专行带来的后果,也仅由她一人承担——这已是他身为太子,最大的让步。

夜来嘴唇微动,只觉喉中干涩。拂砚之死,两人心照不宣。然而他甚至连一句歉意,都不愿给那曾效忠于他,最终却因他决断而枉死之人。

至于欲刃,他的态度已然明了——继续放任。

谢景之负手而立,袖中的指尖却悄然摩挲着残留的余温。片刻,他忽而问道:“长明灯的事,需我替你向住持说说么?或许我去……”

她摇头:“不必。他们拒收,我便自行供奉。毁去一盏,我便再添一盏。”

他了然,唇边浮现一个恰到好处、宛如挚友的微笑。

“这么多年了,你这执念倒是一点未减。”

夜来忽转眸看他:“景之,若真有轮回,他也该像阴家那孩子一般大了……”

谢景之未置可否,只问:“你会后悔么?”

“后悔什么?”

“后悔那时,握住了剑。”

“至少此刻,我不悔。”夜来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,“我只恨那时……来不及多刺几剑。”

她抬首,目光与他直直对上。

“景之,妙法寺的麻烦,我自会解决。至于欲刃,我定会找到他。”

言下之意,彼此心照不宣。

“呵……不愧是位列‘嗔’的兵刃。”谢景之笑了笑,明白这场谈话已近尾声,他再无理由挽留,“嗔刃,保重。”

“嗯。”夜来不曾回头,径直离去。

距上次夜谈不过数日,此番相见,却又是不欢而散。

“阿姐!你快看……”

“咦?怎么刚来就要走……”

远处传来少女懵懂的呼唤,却未能让夜来的脚步有丝毫停顿。

……

北郊无回峰,宗祠静立,紫烟缭绕。蒲团上,夜来默然焚香祭拜。

“大师父,我来看您。”她双唇轻启,低语道。

寒冬时节,无回峰新雪初落。四下无人,唯闻北风呜咽。

三拜礼毕,她缓缓起身。

江家宗祠虽戒备森严,却久无打理。自夜来承袭霜华寒毒,便将宗祠内修习者尽数遣散,连同仆役旁支皆被驱离。岁月流转,此地终成无人踏足的禁地。

眼前牌位散乱,荒草丛生,尽显萧索。唯细香于炉灰中静燃,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其摧折。

可她要见的人不在这里。

行至无回峰前,她俯身拂去山岩积雪。千年不化的寒冰中,女子紫衣白发,容颜如生,恍若下一刻便要睁眼苏醒。

可夜来明白:那双眼睛再不会睁开。

大师父的生命,永远定格在她习得霜华掌的那日。

“许久未来,您定要责怪我了。可这世间记得您的,也只剩我了。”夜来莞尔低语,“今日匆忙未备酒水,想您素不喜饮,便自作主张了……”

“前夜托梦,我便知您寂寥,是想我来陪您说话……实则没什么好或不好的,无缘山遇险时,我几近丧命,想是您暗中护佑才得遇救。可您说得对,我终是灾祸之源——您盼我夙愿得偿,可这些年,我既未击败问剑主人,也未归栖梧山,更救不下想救之人。他们皆因我丧命……说到底,是我害了他们,也害了您……”

“您虽不言,却日日梳妆,我知晓您最是珍重容颜。好在玉龙山的千年寒冰能保您容颜永驻——将您安葬于此,只求长眠安宁。今日见您安好,我便安心了。”

夜来望着女子,自嘲一笑。

“记得那年也是这般凛冬,分明寒彻骨髓,为练霜华掌,您硬逼我吞冰饮雪。每个冬夜都以为会冻毙当场。后来才知晓,是您每夜将我焐在怀中暖透——您向来不屑解释,直至整理遗物时,我才认出梦中萦绕的冷香源头。而今您长眠冰下,这三尺寒晶,竟成了触碰不到的奢望……”

寒风卷过寂寥四野,她对着坚冰呢喃:“大师父可记得拂砚?那爱读书的孩子。他武艺平平,在宗祠也默默无闻,性子腼腆却心思缜密,假以时日必成幕僚良才。可他死了,因为忠心而死。”

夜来倚着寒冰,恍惚看见离别那夜的灯火。众人推杯换盏时,她笑言要云游不归。席间竟煞有介事地安排拂砚主事,梦雨传讯,灵风掌杀伐……

彼时孩子们追问:“姑娘当真不回了?”

唯有个小丫头急出泪花:“我呢?怎没我的差事?”

满堂哄笑中,夜来揉着她发顶:“你么……你便给拂砚当帮手,照料他罢。”

当时笑语犹在耳畔,归来却见故人零落。

她知绿酎那丫头心志坚毅,天资卓绝,原该有大好前程——纵是良材美玉,也不该走上饮血之路。岂料造化弄人,偏让最纯净的绿酎承了血仇……拂砚那般爱书,黄泉下若无书册,可会孤寂?

“大师父,我今日才明白……性命竟轻贱如斯。这双手本为守护,却沾染更多鲜血。难怪您憎恶刀剑——轻贱人命的凶器,与野兽何异?”

“您曾问我……人是为罪孽选择了道路,还是为道路选择了罪孽?背负至此,我已辨不清。正如景之说的,都已经走了九十九步,难道要停在那一步么?可我不愿再见珍视之人逝去,更不甘沦为罪孽傀儡。”

“大师父,您旁观者清。若您也觉得我应为拂砚雪恨,便令这无回峰落场新雪吧。那时……我便知晓抉择……”

在这人迹罕至的冰峰前,她伏在寒冰上沉沉睡去,霜花悄然蔓延。千载坚冰之后,那永不衰老的女子依然阖目静默。

北风卷起枯草,呼啸着没入苍茫天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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