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原以为你清楚它的价值。”顾见春有些意外，“是我疏忽了。”

赵青木摇头：“不行！我这就去找他理论！”

“罢了。”他拉住她，“初来乍到，莫要生事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两人对视间，一片雪花悄然飘落。

“下雪了……”不知是谁低语了一声。

赵青木闻声仰首。

天地间倏然洒下细盐般的雪沫，未及落地便消融无踪。她伸手去接，掌心只余一滴微凉的水珠，于是玉簪金铢的烦恼瞬间被她抛诸脑后。

“喂！呆子你看……是雪诶！下雪了！”她小脸上洋溢兴奋，将空手举起给他看——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见到雪。

顾见春应声，似读懂她心思般道：“去玩吧。我一个人能应付。”

“好！”于是赵青木足尖轻点，在众人惊呼声中如燕掠过屋檐，翩然落于楼阁之巅。

旁人这才发觉，方才粥摊前笑脸盈盈的少女，此刻竟似踏雪而来的仙子，素衣与银絮交相辉映，清丽绝尘。

赵青木此时却暗想：离天空近些，就能接住更多雪花了吧！只见雪势渐密，晶莹的冰晶缀满衣袖肩头，便以为是登高之故，愈发雀跃地朝下方喊道：“呆子！看见没？好多雪呀！”

她笑着低头，伸手一接，雪花落入掌心，瞬间融化，手心凉凉痒痒，趣味无穷。众人随她目光望去，只见那被叫住的男子正忙着收拾摊铺。

众人暗叹他不解风情，而少女却浑不在意，自顾自在檐上与风雪嬉戏。她挥袖轻拂，雪花便随着袖风旋舞避开，如此往复，乐此不疲。

正玩到兴头，粥摊已收拾停当。顾见春抬首见她欢欣模样，不禁打趣道：“你且玩着，我先回去了。”

“哎！等等我！”赵青木哪肯独留，慌忙转身欲追，却忘了初雪虽美，覆瓦最是湿滑。脚底突然一错——

“啊！”

众看客不禁发出惊呼。

顾见春飞身而起，却终究未能触及半空中的身影。

一道白影如惊鸿般凌空掠过，比他更快地揽住了赵青木的腰肢。只见那人素手轻扬，一匹长练破空而出，稳稳缠住飞檐，带着赵青木在空中荡了几回，方才飘飘然落地。

“好！”喝彩声轰然响起。这般行云流水的功夫，引得看客纷纷拍手称快。

这位身轻如燕的能人，竟是一位身着缟素白衣的年轻美妇。常言道“若想俏，一身孝”，此言当真不虚。她荆钗束发，素衣无华，粉黛未施，却难掩那靡颜腻理，一双明眸清亮，竟如遗落尘世的明珠。

“你……”赵青木怔忡片刻，直到双足踏实地面才恍然回神。

白衣女子顺势松开她，粉唇微扬，声音娇柔却不失爽利：“不谢！”

这声音入耳，竟让人无端生出几分怜惜。赵青木一时看得恍惚，暗叹帝都两日，才子佳人虽多，眼前这位却是骨相清绝，更胜一筹。

她呆呆点头，脱口问道：“请问你是……”

此时顾见春也已赶到两人身旁。

那女子却不作答，反问道：“两位，可曾见过一位轻功远胜于妾身的老婆婆由此经过？”

顾见春与赵青木对视一眼——老婆婆？莫非是那朽婆婆？

赵青木上前一步，正欲开口，顾见春却轻轻按住她，抢先道：“不知夫人可否描述得更详尽些？”

“唔……是个形容枯槁的老妇，总佝偻着背，满头白发……”女子略作回想，忽而拊掌，“对了，她最爱逢人便问可见她的拐杖，可曾问过你们？”

顾见春心中了然，点头道：“确曾问过，那位前辈也曾在此歇脚。”

“那她往何处去了？”女子急切追问。

顾见春指向老妇离去的方向：“似是那边。她步履奇快，我们未能看清。”

“诶呀！又让她逃了！”女子一跺脚，旋即释然，“是了，她脚力惊人，倒也怪不得你们……”

两人相顾无言——是啊，那朽婆婆既有如此轻功，却执着于“寻找”拐杖，当真古怪。

顾见春又问：“敢问夫人是……”

“慕……”女子只说一字，忽又收声，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笑意，改口道，“记住了哦，妾身叫景明！”

这名字……着实巧合。

两人皆是一愣。赵青木率先笑道：“天下同名之人果然不少……”

“你们也听说过景明？那你们可知……”女子似被勾起兴致，未待两人回答却又自语，“罢了，那人行踪飘忽，想必你们也不知晓……”言及此处，她双颊竟悄然飞起一抹红晕。

顾、赵二人不明所以，面露疑惑。

女子却无意多言，只道声“有缘再会”，足尖轻点地面，如蜻蜓点水般掠过街巷，瞬息间便失了踪影，显是追赶那老妇去了。

赵青木接过顾见春递来的纸伞撑在头顶，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：“方才真以为要摔成肉泥……吓死我了。”

“我瞧你倒也不甚惊慌。”顾见春淡然看她。

“我那是知道，你一定会来救我的嘛！”赵青木反驳。

顾见春摇了摇头，未置可否。

细雪纷扬，道间泥泞渐覆银霜。帝都初雪，于暮色中悄然而至。

赵青木徐行于道，问道：“诶，你觉得方才那位姑娘与老婆婆是何关系？一个性情莫测，一个容色姣好、温婉可亲……瞧着不似母女？”

“不清楚。”顾见春略作思索，“但看她们轻功路数同源，应有渊源。而且那位并非姑娘——少女垂发，妇人盘髻。日后若见这般发式，该称夫人，就像陈夫人那样。”

“哦……原来她已经嫁人了？”赵青木似懂非懂，又道，“巧的是，这位白衣夫人也叫景明。你这名字，倒真是常见。”

“未必。”顾见春目光微凝，“或许这城中，确有一位名叫景明的人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赵青木追问。

见车辕积了雪，她随手拢起一捧，也不怕冷，径直朝他掷去。顾见春早有防备，侧头避开，雪团擦耳而过，碎成琼屑。

赵青木轻哼一声，明知打不中，却还是忍不住想试试。

“看招！”

两人竟借着这薄薄的积雪追逐嬉闹起来。

“……找不到这个人，或许是因为最近有很多人都在找她。”顾见春拂去衣上碎雪，正色道，“比如……有人听说了妙法寺盗宝的预言，正等着她现身。倘若此人恰好知道‘景明’就是‘夜来’，你说她还会大张旗鼓地用这个身份行事么？”

“你是说……你师妹避而不见，是为了躲开盗宝女贼的嫌疑？这样说来，不是我们找不到她，而是她从一开始就藏了起来？可刚才那位夫人也自称景明，难道她也认识你师妹？”

顾见春点头：“正是。”

“那怎么找她？”赵青木蹙起眉头，无意识地转动着纸伞，伞沿微倾，“没关系啦！你看我们来帝都没几天，就遇见好几个知道‘景明’的人，说不定下次就能见到你师妹呢！”

“再探探消息吧。”顾见春想起那老妇的预言，心中怅然。

小湄……

或许他又一次错过了。

两人各怀心事，踏着无声的积雪。一个推车，一个执伞，在覆霜的小径上徐行，竟透出几分归家的意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