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条性命。
与其他人不同的是,他分明是献祭般地主动赴死。她其实不认识他。算来,这竟是他们初次相见。
她倏然想起一些曾如微风过耳的传闻——
传闻在十恶司中,欲刃有位惊才绝艳的异姓兄长。他们本在汀州南国相依为命,却为宿命分道扬镳;传闻他为践一诺,委身汀州象姑馆三载春秋;传闻他侍奉过无数权贵,终以背叛登临高位;传闻其兄深以其存在为耻。纵同列十恶之刃,二人亦形同陌路,互不相认……
传闻……传闻……
她想不起更多了。
原来人死灯灭,终究只剩零落传闻——性命原比草芥更轻。
许久,她低语:“……为何?”
“咳咳……报君黄金台上意,提携玉龙……为君死……”
崔白磷面如金纸,冻僵的手递来半截粗砺的玉色石坠。那并非美玉,而是劣质燧石雕成的饰物——不知是谁竟想到用它做坠饰。
像极了她总固执以葭草编环,经年不改的执拗。
“交给殿下罢……我的使命……了结了。”
使命。
她从未如此憎恶这两个字。正如一贯带来死亡的她,却总是厌恶“死亡”。
她忽觉几分荒谬——这男人说得对,百人与一人,有何分别?行走罪孽之途者,偏要执着于罪孽缘由,岂非虚伪至极?
恰如苦海本无涯,更无引渡之岸。而立于岸上劝人回头者,又是何等高高在上?
他凝望着她,眼底燃烧着势在必得的光芒。
“嗔刃,这条命送你了。你……也不会让我失望的,对吗?”
夜来唇瓣微启,未及应答,南音山寺钟声再起。
铛——
此夜风雪不息,钟鸣彻野,神佛缄默。
她终未作答。
而那个曾予她一瞬暖意的男子,已在他所厌弃的北国大雪中,永远阖目。
她倏然忆起男子在她耳畔的低语。
“嗔刃,别怕。”
“倘若死亡是罪,那也是我们两人的罪。”
……
风雪未歇,几人默立无声。
“姑娘……”灵风忍不住上前一步,“殿下那边……”他虽恨眼前之人,却念及对方乃十恶刃之一——若擅自处决,岂非又要触怒殿下?
梦雨急忙扯住他的衣袖——姑娘正在盛怒,这岂不是火上浇油?
“杀便杀了。”夜来漠然起身,“既是叛徒,死不足惜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二人垂首应声。
众人正欲离开,忽见紫衣女子纤腰急旋,抬手拔下玉簪。三千青丝倾泻而下的瞬间,她掌心翻转,玉簪脱手作镖,疾射向角落暗影!
“叮”的一声轻响,玉簪仿佛撞上无形雪壁,悬停半空,连飘落的雪花都凝固了一瞬。
下一瞬,簪子陡然倒射而回,深深钉入夜来脚边雪地。
而紫衣身影已动。
她足尖点地,长发飞扬,如雪夜修罗,挟着凛冽掌风扑向暗处。
可方才凝固的雪花簌簌飘落,阴影中空无一人,连半个脚印也无,唯有一根枯枝般的拐杖斜插雪中。
一缕微风擦耳掠过,雪粒翻卷。夜来倏然仰身,枯瘦五指险险划过下颌。
袖袍翻飞间,她凌空出掌,欲施“玉龙衔环”擒敌,劲风却裹着人影与雪沫远遁而去,那三寸金莲终在雪地留下一道浅浅痕迹,竟如飞鸿踏雪泥。
整个过程不过三息,旁观的灵风梦雨尚未回神,欲刃的尸身竟已消失不见。
孤鸿掠影,踏雪无痕。绝顶轻功,莫过于此。
“……孤鸿踏雪?”夜来收势凝立,心知追之不及,却默然挡在二人身前。
雪夜现身此地的顶尖高手,除却深宫,不作他想。加之这与慕灵犀同源的“孤鸿踏雪”身法,来者身份昭然若揭——荣华宫,摘星阁。
原来这人竟是那位向来深藏不露、不涉世事的“朽婆婆”?
“好眼力。”鹤唳般的寒风中飘来苍老笑声,“呵呵……如今的小姑娘,怎都这般急躁?”
此人功力深不可测,方才交手仅是示威,若当真动手,她毫无胜算。
夜来如是思量,指尖轻触袖中锋镝,正欲传讯。
朽婆婆似已洞悉,遥笑道:“小丫头,老身不过递个消息,彼此行个方便如何?”
“……”夜来蹙眉沉吟。
“嗯……?”朽婆婆忽偏头,语带玩味,“你们救下的那孩子,好像不见了——”
“什么?!”梦雨惊惶回首,廊下果然空无一人。她明明将昏迷的绿酎安置在避雪处,怎会……
夜来身形骤动,朽婆婆轻笑一声,趁机隐去。
众人赶到,却见廊下雪窝犹在,却延伸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——那本该昏迷的少女早已独自离去。方才几人注意力尽在欲刃与老妪身上,谁曾想这小妮子何时苏醒遁走,又跑去何处?
“是我疏忽……”梦雨懊悔不已。
“怎么回事……竟连个人都守不住!”灵风亦罕见地沉了面色,“我去追那老者。阿雨,你……”
少女眼圈微红,旋即颔首:“我这就去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夜来骤然拦下二人,“你们两个,先听我说。欲刃已死,有没有尸首不重要了。十恶司折损一员恶刃,且是同僚相残,非同小可。若殿下降罪,听风小筑必受牵连。小筑之事由我周旋,至于那些孩子……小风、阿雨,托付给你们了……”
她声音渐低:“找到绿酎后,即刻远遁帝都。天涯海角,我要你们活下去——还有,无论如何别再回来,也别再来寻我。”
两人眼眶骤热,迟疑片刻,终是郑重颔首。
“姑娘。”梦雨轻声唤道,“临行前,我们……想去看看拂砚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夜来低语。
“……您不同去么?”梦雨微露讶色。
夜来摇头:“忘了我方才的话?从此刻起,我们便要分头行事了……拂砚那里,你们代我去罢。”
她已无颜面对那少年。
静默须臾,她又道:“替我捎些书,小筑里取便是——他平生最喜读书,带些书……烧给他罢。”
风雪呜咽,掩去一声倏然低泣。灵风默默地拍了拍梦雨的肩膀,少女抬起泪眼,将纸伞递向紫衣女子。
“姑娘,珍重。”
夜来点头接过纸伞,仿佛承接千钧誓言。望着风雪中相依的两个少年身影,她心中终是泛起不忍。
“你们……也要保重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二人欲言又止,终究只是深深三揖,身影转瞬没入簌簌细雪。
夜来垂首,凝视掌心顽石。
那是块陈旧危险的火石,毫不起眼。正如无数燃作灰烬的同侪,刹那生灭,遗落人间的不过星火余温——谁会在意微尘的消散?
就像那个男人一样。
荣华宫劫走尸首那刻,她骤然参透欲刃的深意。正因如此,她才更觉荒诞——
为那不可言说的谋划,便要以命铺路,包括执棋者自身。欲刃以几近自毁的姿态,既证忠诚,亦成就他最后的谢幕。
可其实他们本有更稳妥的法子,却为求效率与万全,择了牺牲一命……
又或许,在她不知道的时候,其实早已葬送了无数性命。
大宛王储、牧羊人家、阴九瓷、林氏、钱侍郎、江府、拂砚、欲刃……无数认识的、抑或不曾谋面的,皆化作被掷入棋盘的弃子——
欲刃说得对,弈者从不在意某颗棋子的存亡。而身为棋子,最耀眼的宿命便是为棋手燃尽最后的光。
以小搏大,以寡谋众。
这确是十恶司的手笔,更是其奉行不悖的铁律——而深居青宫的殿下……你究竟在图谋什么?
夜来忽忆东宫那夜,微醺的男子对她说,在她不见光的暗处,还有许多上不得台面的手段。
他问她能否原谅他。
——原来那时,他已遥遥预见了他们的终局。
欲刃已殁,她这颗棋,又将落在何处?
她仰首望向长空,飞雪漫卷,偌大帝都唯两处高台燃着不夜灯火,仿佛焰光不灭,这浮华便能永世昭昭。
一曰妙音红楼,一曰南音白塔。
她执伞而立,恍然望见属于自己的终局。
不知为何,她竟笑了。
风雪漫天的今日,原是个好天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