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景之不答,却话锋一转:“……欲刃这步棋已至终局。接下来只需静观荣华宫动向,若我那好皇妹真有此胆魄,她死之后,我自会令史官为她留个青史美名。”
千泉也不再追问,沉默良久,只耸肩道:“唉……有时候我很庆幸,与三殿下不是敌人,而是朋友。”
谢景之瞥了他一眼:“那么作为暂时的‘朋友’,此物便物归原主。”
他袖中滑出两方木匣,轻置于案。千泉凝神看去,其中一方朱漆斑驳,暗藏莲纹,赫然是教中失窃数月的圣物“玉生烟”。
而另一匣开启后,却见一枚流光内蕴的缣缃镂空珠子静卧其中。
“这可真是……‘福有双至’?”千泉眸底暗芒浮动,“巧了,我也有个故事,正巧为三殿下解闷——”
不待回应,他已悠然道来:“相传古时西州曾有位贤王,为求国泰民安,向天神祈愿,天神垂怜他虔诚,赐了他一只华美宝匣。天神允诺这匣子会带来吉运,但唯独有一点——绝不可打开。于是国王诚惶诚恐供奉于殿中,每逢大典便以丝帛拭尘,牲血涤垢。说来也奇,此后王国果然风调雨顺。”
“可日复一日,那匣中似有一个声音蛊惑着国王:‘打开吧……只是看一眼,这么华美的匣子,岂能不看看里面装着什么宝贝呢?’国王为此终日惶惶,心痒难耐。终于,某个月隐星沉的深夜,他屏退侍从,在重重帷幔里掀开了金锁……”
“谁料匣中囚禁的竟是‘喀拉布兰’——三殿下可听说过‘喀拉布兰’?它是西州传说中的沙暴恶灵,原是戈壁真正的主宰。原来天神将其封入宝匣,方换得王国再无狂沙之祸,谁料君王为贪婪与好奇所惑,终是将其放出。待他明白过来的时候,金锁已落,匣盖难合。当夜,滔天流沙便将王都尽数吞噬——一个偌大的王朝,顷刻湮灭无踪。”
千泉话音一顿,莞尔道:“这故事在西州很出名。老人们常常以此告诫那些年轻的商旅——不要打开未知的‘匣子’。纵使其流光溢彩,纵使旁人声称里面藏着足以富甲天下的宝物……”
谢景之落盏:“教主绕了好大一个圈子,究竟想说什么?”
“不过提醒三殿下。”千泉故作叹息,“有些匣子一旦开启,再想关上,可就难咯。”
谢景之却轻笑:“殿下是说我,还是说你?”
“谁知道呢……不过匣子已经打开了,再说这些,未免太迟。”千泉掂了掂掌心那枚莹润珠子,话音竟带着一丝罕有的热切,“这就是大光宝珠?原道所谓的至高佛宝是何等稀世奇珍,未料,竟是这般不起眼的物件……”
原来两人谈论的,赫然是那本该供奉于莲华塔顶,受万民朝拜的佛门至宝——大光宝珠!
所谓“大光宝珠”,实为妙法寺高僧了尘坐化所遗舍利。其本于莲华白塔中孕育而生,后由慧海作为谢允登基的天降祥瑞,被其双手捧献予新帝,自此奉为国宝,享尽香火。每逢大典,帝王必将其请出顶礼膜拜,昭示天命所归、佛心之诚。
然世人只晓其象征吉运,却不知了尘乃一代圣僧,其舍利除祥瑞之意外,更暗藏着其一众门人弟子所记下的、中州禅宗的至高武学法门“清心妙法”。
而巧合的是,素以“心武”为至高境界的无心教秘传,恰需此等奇物为引,方可突破桎梏,臻至化境——这佛身舍利,更是疗愈其功法反噬之伤的绝佳良药。
此刻谢景之以大光宝珠相赠,其意昭然若揭。
“闻教主昔年因修神功,险遭反噬,至今暗伤未愈——既结同盟,自当坦诚。”谢景之神色淡然,“区区薄礼,权答谢教主十箱黄金解我燃眉之急。愿教主早日神功圆满,你我的盟约,不妨更长久些……”
“三殿下好大手笔。”千泉倏然笑开,“若永昭百姓知晓,他们视若神明的国宝,被太子殿下随手赠予一个西州人,更被其用以修炼邪功,可会顿觉希望破灭?”
谢景之指节微顿,眸光一暗:“若因一块虚妄顽石便令他们希望破灭,这般不堪一击的王朝,倒不如早早教‘喀拉布兰’吞了干净……”
“……殿下所言有理。”千泉打了个寒颤,未置可否,脸上难得显出几分慎重,“不过能取得此物,恐怕也非毫无代价吧?”
“只是向慧真住持‘借来’赏玩几日罢了。”谢景之眼帘低垂,“那封预告的信函早已闹得武林皆知,近日帝都也涌入许多为此而来的江湖人,那群和尚自然提前得了风声——纵有十八武僧看守,他们也绝不敢承担遗失佛宝的风险,东西放在我这里,反倒最为稳妥。”
千泉眉梢微挑:“那妙法寺正供奉着的那一颗……?”
“假的。”
千泉闻言,当即拊掌笑道:“妙啊!只是他们万万想不到佛宝落入三殿下之手,非但难成倚仗,反成有去无回的烫手山芋。届时无论佛宝是否失窃,真品早已被移花接木,而那些和尚,想必也只能‘哑巴吃黄连’!”
“……”谢景之静默未言,指尖摩挲着袖口,似在沉思。
末了,千泉忽轻叹一声,似有怅惘。
“唉,只是可惜了那位平白担下‘盗宝之罪’的美人儿了……”他望向暖雾中独自翩跹起舞、自得其乐的少女,“我说……为了我这个‘盟友’,当真要做到如此地步么?若让小月儿知道,以后或许没人会陪她看什么参天大树,她一定会伤心吧?”
两人远远望去,少女笑声不断,厚重的宫装扬起雪霰,复绽作翩翩冰花。鸢色裙裾在银妆世界里旋舞翩跹,恰似雪中跃动不熄的焰灵。
谢景之指尖微顿。
“教主既得所求,何必再问值与不值?本宫早说过,除却这江山,本宫什么都给得起。不过一把剑罢了……在十恶司,这样的剑,我还有很多。”
千泉眼波流转,笑道:“也是……小王只是一时感慨,毕竟究竟值不值,也只有三殿下心中最为明了。不过殿下,本教秘术可窥人心,我虽学艺不精,却也看得出——殿下此刻,正为欲刃的事难过吧?”
“呵……是么?”那向来波澜不惊的男子垂眸,瞬间掩去眼底幽深,“十恶刃于本宫,毕竟是手足耳目,若教主自断臂膀或自毁双目,想必也会痛上一二。”
千泉耸肩,意有所指:“人心是肉长的,自然知痛。我只恐殿下一时心软,为这所谓的‘手足耳目’,误了你我大计。毕竟……”他轻笑一声,夹杂着一丝危险,“我觉得那位叫‘嗔刃’的美人儿可不一样……”
一阵寒风倏掠入廊下。
“咳咳……”谢景之掩唇轻咳,拢紧狐裘,“她总会找到出路。余下的事,本宫自会处理干净,不劳教主挂心。”
他转而道:“比起这个,教主不如多考虑考虑自己——听闻贵教分殿趁教主下山,在天雪山闹出好大的动静,还不慎放出了一个棘手的‘东西’?”
千泉碧眸一暗,无奈苦笑:“当真什么都瞒不过殿下。其实我也正在寻找她的踪迹,若殿下有线索,还望告知。”他略作停顿,“不过她的去处,无非那一地罢了。”
谢景之闻言,眸光微动:“闻说前教主……”
话音未落,远处少女捧着雪团疾步奔来:“景之哥哥!快看这两个小雪人,像不像月儿和阿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