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时她曾彻夜守在他病榻前,照料高热呓语的他,却在人醒来的第一刻将他大骂一通。
他睁眼便问:“父皇可曾信我?”
她却反问:“为何?”
“什么为何?”
“为何非要用这种代价证明清白?明明有其他办法,为何偏要牺牲至此?!”
他轻笑:“若非如此,怎能一击毙命?剑客出剑时,不也需以命相搏?我以为你懂的。”
“蠢材!痴人!”她眸中烈焰灼灼,几近失态,“纵使君上信了,彻查此案,然后呢?你以为这双腿换来的信任价值几何?此局你胜了,下回呢?莫非次次都要赌命?你可知性命有多贵重?人若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……你根本是在轻贱自己的身子!”
他鲜见她如此盛怒,言辞激烈。这世上除却天子,无人敢这般当面叱骂永昭三皇子,更无人敢如此“大逆不道”——他竟觉得这滔天怒意带着几分新奇。
“你这是在……关心我么?”
她蓦然侧首:“……若你有事,我们此前种种筹谋,还有何意义?”
他知道这是她的真心话。她向来恐惧身边的死亡,才会在他昏迷两个月濒危之际几近崩溃。他确信若自己再晚些醒来,她定会握着剑向大皇子寻仇——倒像是她会做出来的事。
但也仅此而已。
可这认知偏让他无端愉悦。
“放心,我有分寸,不会轻易死的。”他终是笑道,“可惜今后无法与你同赴白州试剑大会了——倒也省得你惦记我扮什么‘美娇娘’……”
她却道:“我识得一位名医,你的腿,或许他……”
他打断:“来去医仙?你忘了,单凭我这姓氏,他便不会施救。罢了,不过再不能骑马握剑,其实也……”
“……”她终于陷入沉默。未待他说完,便已转身离去。
后来遍访名医仍无法痊愈,终是落下了体虚畏寒、终身禁武的病根。一个病弱之躯入主东宫,在众人眼中不过是箭靶般的活靶子。
从那之后,她愈发寡言。
或许是怕他伤怀,曾经相约策马江湖的诺言,她再未提及。她明白他再不能纵马挥剑,注定困于权力的深渊;正如他清楚她不可能永远留在此地,甘为他人手中利刃。
他其实知道她的夙愿:在山间筑座茅屋,侍奉母亲,照料幼妹而终老。时而与知己遨游山水,时而路见不平拔刃相助,当个逍遥世外的隐侠。
他也知道,自己原在她的人生图景里——或作淡泊明志的良师,或为生死与共的故友。纵然只是如此,他亦心满意足。
可这场变故几乎撕裂了所有温情。
御书房前那惊天一跪,折损的何止双腿?随之粉碎的,还有他们憧憬的未来,与他精心构筑的宫廷幻梦。
这些无一例外,终于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——身在这权力漩涡之中,根本无人能全身而退。
所谓以身饲鹰,不过是以血为注换取更多筹码,再将所有押上赌桌,搏那至高无上的金銮宝座。
而她期盼的公道,向往的海晏河清,终究系于他在这场死局中存活——至于什么事了拂衣远去,什么同游九州山河,终究是镜花水月的痴念。
鱼和熊掌不可兼得。
而他,已经做了选择。
他后来才想起,那日醒来后他没说完的话原是——其实不能骑马的话,也可以坐马车;就算再无法执剑,世间总有合用的兵器……如同她一般,重头来过,并非不可。
只要他想。
只要她愿再等一等。
只可惜彼时未及出口的话,再寻不到恰当时机。它们如檐外风雪,倒悬着、无力地、一寸寸冰冷地消融。
他还是将“不惩”送了出去,或许她比他更配得上那把剑。
纵困樊笼,我心不惩。
他想她能明白。
可那似乎抵不过一个死去的少年留下的种子。又或者,是许多许多死去的人所留下的东西——时至今日,他们甚至会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起了争执。
他知道她今日踏出宫门,便不会再回头。此后,即便是她向来畏惧的“死别”,也再留不住她。
她似片不知天高地厚的飞雪,随着不息的风翱翔天际。宁愿彻底消融,也不肯在谁掌心停留片刻。
名列嗔刃,倒算是恰如其分。
……
直到少女几近昏厥的刹那,他才松开她。望着她唇畔眼角的潋滟水光,眸色幽深。
良久,他哑声问道:“月儿,你喜欢景之哥哥么?”
月儿喘息未定,正要控诉他的“暴行”,却被问得怔忡,下意识应道:“喜欢的呀……就像……”
谢景之抢道:“不是对阿姐、对老师那种喜欢,也不是像喜欢糖葫芦、糖炒栗子、杏仁酥酪和茯苓糕那样的喜欢。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思考措辞,终是放弃形容。
“是比喜欢阿姐还要多一点的喜欢,对么?”
“唔……”少女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,才点点头,“大概……是多一点点的。”她伸出一根纤细的小指,诚实地比画着,“不过,就只多这么一点点……”
他仿佛深深吸了口气,接着问道:“那……如果阿姐和景之哥哥同时掉进水里,你救谁?”
月儿咬着指尖,苦恼地想了半天,蹙起眉头:“可是月儿不会游水呀……”
“……”谢景之因为这孩子气的回答感到啼笑皆非,更有一丝无奈涌上心头——堂堂储君,竟沦落到问如此幼稚的问题。
然而,这样就好。至少……他终于能确定,自己并非孤身一人。
片刻后,他望着依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少女,轻叹一声伸出手:“过来。”
月儿如获大赦,笑逐颜开地扑进青年怀里——让她做什么都行,只要景之哥哥不再生气就好!刚才的他,实在有些吓人……
谢景之被她撞得微微踉跄,却稳稳地将她拥在胸前,指尖温柔地抚过她的发丝,如同安抚一只温顺的小兽。
寒风渐弱,骤雪初歇,远处天光艰难地穿透浓云罅隙。
“景之哥哥。”少女忽然轻声唤道。
“嗯?”
“妃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他抚弄发丝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一股冲动几乎要破茧而出。他想告诉她,今日原是他们的大婚之期;所谓“妃”,便是嫁为人妇,在民间,还有一个更寻常的称呼,叫作“妻”。
结发为夫妻,恩爱两不疑。
即使此刻的她尚不明白妃位、良娣的含义,那也无妨,将来他定会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,一个足以让世人忘却“痴儿”“庶女”之称的名分。
他还想告诉她,从今往后,她便只能留在这重重宫墙之内,如同他的母妃一般,困守一生。她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去买街头的糖葫芦,再也不能与她心心念念的“阿姐”远走高飞……
然而,他思忖良久,终究咽下了所有解释。
生平第一次,他尝到一丝无力的苦涩——因为他知道,这些话,她听不懂。
也正因听不懂,才这样好哄骗。
于是他只问:“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?”
少女不安地绞着手指,声音怯怯:“因为……今日阿姐好像很生气,是因为‘妃’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吗?月儿是不是说错了话,才惹得阿姐恼了?”
他低语:“……不,你没有错。”
错的另有其人。
半晌,青年的声音低低地从少女发顶传来:“月儿,你会离开景之哥哥么?”
少女飞快答道:“不会呀。月儿答应过景之哥哥的,要来陪你过冬,跳舞给你看嘛!”
他却执拗地纠正:“不只是这个冬日,是往后的每一个冬日,每一天。”
“唔……”她努力思索着,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脸庞——那是她的“阿姐”。一个念头无法回避地升起:那阿姐呢?阿姐也会永远留在这里吗?
然而这小小的疑虑很快被她抛开,她终于展颜笑道:“嗯,月儿知道了!是很多很多个冬天,直到月儿变成驼背的老婆婆、再也跳不动舞、再也捂不暖景之哥哥的手!”
——没关系!她会想办法让阿姐多笑笑,这样阿姐一定舍不得离开她吧!
少女的念头总是如此单纯而直接。
他无声地笑了:“那……你记着,妃……就是会永远留在景之哥哥身边,无论发生何事,永远都不离开景之哥哥的人。”
“月儿,从今日起,你就是景之哥哥的妃了。”
少女终于开心地笑了,仿佛那称谓是赏给孩童的甜蜜糖果。
“好!那我就做景之哥哥的妃!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!”
望着她突然伸出的小指,青年微微一怔,旋即伸出自己温热的指尖,轻轻勾住。
“……好,一百年,不许变。”
这冬日毕竟太冷。
……
其实有时他也会幻想。
倘若……
倘若当年不曾跪地自证,双腿犹在,是否如今自己仍能扮演着她的温煦友人?说不定他们还会相约来年的试剑大会,由她扮个“俏郎君”,他扮作“美娇娘”,如江湖艳羡的神仙眷侣,在那个名叫“江湖”的地方漾开一抹涟漪?
远处,白塔于风雪之中忽隐忽现,恍若命运的纺锤交织汇聚。
他想……
他再想不出其他可能。